东昌府,位于山东行省的最西端,北接河北,南控中原,是九州通衢之地。
古往今来,此地豪杰辈出,更是在唐朝时期诞生了名震天下的魏博军镇。
李骁拿下北方后,下旨拆分魏州与博州,重新规划行政,改称东昌府。
伴随着大明商业的繁盛,南来北往的商旅在此交汇,东运西送的货物在此中转。
大运河从城边流过,漕运的船队四季不绝,将南方的粮食和丝绸运往北方,将北方的铁器和皮毛运往南方。
当战争爆发之后,这里又成了大明南征的后方总枢纽。
粮草辎重都从这里调拨,军报政令从这里中转,新收复的州府从这里派出官员接收。
新任燕京留守索瑞,更是亲自坐镇此地,保障南征大军后勤畅通。
索瑞有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原本是敦煌汉民,世代居住在西域边陲,祖上曾是归义军的部属,后来归附大明。
被李骁看中,一路提拔,从县丞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布政使,从布政使做到左都御史,又兼任军机大臣。
如今被派来关东,担任燕京留守,谁都能看得出,这是李骁倾力培养的大明第二代首辅人选。
此刻,索瑞正坐在东昌府衙的书房中,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军报和公文,手中拿着一支笔,不停地批阅。
每收到一份军报,得知收复某地,便立刻在旁边的地图上做标记,然后从名册中抽调官员,指派他们前往接收、安抚民众、稳固统治。
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数十名官员站在书房外,等着领命。
他们都是北方各州县抽调来的官吏,有的做过县令,有的做过知府,都有一定的行政经验。
大明对北方的统治已经稳固了,培养出了整整一代官吏,有了一定的官员储备数量。
如今金国覆灭,中原收复,朝廷从山西、河北、山东、关陇各州县抽调了大量有经验的官吏,南下中原任职。
正是他们施展抱负的好时候。
不久后,众人走进了书房,索瑞的目光扫过这些官员,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的圣旨已经下达,将金国原本所在的疆土,划分为两个行省。”
“自洛阳、开封以南,至襄阳之间这片广袤的中原沃土,定名为河南行省。”
“自亳州向东,淮河以北、山东以南,直至东海之滨的区域,此地人口稠密、土地肥沃,定名为淮北行省。”
“两省新设,州府县衙空缺极多,本官不管你们是什么出身,从哪里来,跟谁有关系。”
“到了任上,只看一条,能不能把百姓安顿好,把田分下去,把税收上来,把秩序稳定好。”
他的目光如刀,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语气不怒自威。
“先去安民稳定,做出了成绩,本官自当向陛下、向朝廷举荐,转为正职。”
“做出不出成绩,甚至出了乱子,不消本官多说,你们也知道后果。”
官员们齐刷刷地拱手,声音洪亮:“下官定不负大人厚望。”
索瑞点了点头,这些人中,有的能留下来,有的会被调走,有的会被撤职查办。
但他不在乎,竞争出能臣,烈火炼真金,大明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来混日子的。
索瑞正要继续分派任务,一个书吏匆匆走来,手中捧着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军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索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接过军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露出了一抹带着嘲讽和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将军报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宋军主动进攻我明军?”他喃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边的书吏说话。
“赵葵这个人,脑子进水了吧?五万步兵去碰我大明的骑兵和火炮,这不是找死吗?”
书吏不敢接话,垂手而立。
索瑞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际线,那里是宋国的方向。
“老老实实当个江东鼠辈不好吗?非要和大明争中原,甚至还敢北伐?不知所谓。”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虽同为汉人,但本官一向瞧不起这些宋人,窝里横有一套,对外打仗一塌糊涂。”
“打不过金军,被金国一次次打的落花流水,失城丢地,如今我明军帮他们灭了金国,他们倒好,跑来摘桃子,还敢主动进攻明军。”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一封措辞严厉的文书一气呵成。
“送去给宋国宣慰使,让他向宋国皇帝问责,为什么宋军主动进攻我明军?是否准备向我大明全面宣战?不给大明一个交代,誓不罢休。”
这是虚张声势,大明刚打完金国,需要时间消化新占领的土地,短期内不可能对宋国发动全面战争。
但宋国不知道这些,宋国只知道,明军刚刚灭了金国,俘虏了十万大军,士气正盛,兵锋正锐,连战连捷。
宋国皇帝赵扩胆小如鼠,杨次山也是个志大才疏的废物,被大明问责之下,肯定不敢赌大明会不会向宋国发起全面进攻。
割地赔款纳贡称臣,向来都是宋国的拿手好戏。
索瑞太了解他们了。
书吏离开后,索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思绪飞转。
宋国那边,只是小事一桩,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将近九万战俘。
都是精壮的汉子,能干活,能生娃。
陛下早有规划,这些战俘,全部要发配去岭西,开荒垦田,与当地土著女子结合,繁衍华夏血脉。
可九万人,怎么运过去却是个大难题。
岭西远在万里之外,一路翻山越岭,过草原,穿戈壁,全靠两条腿走。
粮草、药材、冬衣、帐篷,每一样都要从天南海北调拨。
况且这些人不是货物,是人,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会生病,还会死。
“铁路要是能快点完工就好了。”索瑞轻声叹了口气。
“有了铁路,从燕京到大都,日行千里,不消半个月就到了。”
“现在这副样子,九万人,两三年能全部运到就不错了,还不知道路上要死多少。”
铁路修建的进程,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能做的,只有用现有的条件,把这九万人尽可能安全地运到岭西去。
死一个,都是大明的损失。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要点——分批、分期、分路。
第一批先送金军俘虏,第二批送宋军俘虏;每批三万人,间隔一个月出发。
从黄河走水路到陇右,再从陇右走陆路到岭西;沿途设补给站,备粮草,备药材,备冬衣,备兽医,备大夫。
写完了之后,还是感觉铁路修建太慢了,不然哪用得着调动这么多人力物力。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名书吏推门进来,躬身听命。
“给登州水师下令,今年多出海几次,抓捕倭奴的数量比去年要多一万,全部阉割,送去挖矿修铁路。”
书吏躬身道:“大人,登州水师去年捕了两万,今年要多一万?水师的船恐怕不够啊!”
索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不够就加船,人手不够就去招募渔民。”
“只要肯出银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倭奴而已,多死几个有什么关系?”
书吏不再多问,躬身退下。
索瑞又提起笔,开始布置官员,安排任务——将九万战俘分批迁移去岭西。
这批战俘不比倭奴,倭奴不是人,死就死了,没人心疼。
但这些战俘是汉人,比倭奴不知道高贵多少倍。
他们的命,比倭奴值钱,每死一个,都是大明的损失。
临安城。
冬日的阳光洒在御街上,店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城门处排着大量准备进城的商人和百姓。
熙攘声不断,处处透露着奢靡与繁华。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急促的声音骤然撕破了这片祥和。
“让开,让开,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
一骑快马从城外的荒野中疾驰而来,骑士身背令旗,伏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嘶声大喊。
城门口的守将远远望见那面令旗,脸色骤变,连忙挥手下令:“快,清开城门,都让开。”
士兵们冲上前去,将正在排队的百姓和商人往两边推搡。
信使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伏身策马,风驰电掣般冲过城门,几名守军士兵骑马跟上,一路护送。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摊位被撞得东倒西歪,菜叶子滚了一地。
待那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城门口才像是炸开了锅一般,议论声轰然四起。
“八百里加急……这是出啥大事了?上回见到这阵仗,还是金人打襄阳的时候呢。”
旁边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商人皱了皱眉,低声说道:“还能是什么事?北边那些事呗。”
“听说赵葵将军的大军北上收复失地,跟明军对上了。”
“要和明军打起来了?”周围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明的强大毋庸置疑,金国的几十万大军在他们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
要是跟明军打起来,宋国恐怕扛不住啊。
“那……那赵将军能顶得住吗?我听说赵将军这次收服了好几万金国的降军呢,有五万,五万人马啊,那可不是小数目。”一个年轻人听的心惊肉跳。
“五万降军?”商人嗤笑一声。
“金国的兵是什么货色,你我还不知道吗?当年在咱们大宋面前,那是如狼似虎,可如今呢?”
“被大明打得满地找牙,残兵败将罢了,收服这么一群败兵,能顶什么用?”
“倒是要担心这些人里头有没有混进明军的奸细,临阵倒戈起来,那才叫要命呢。”
旁边一个驼背的老者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们啊,一个个的,就知道在这里瞎猜。”
“照我看,这八百里加急既然是往枢密院去的,那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消息。”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几分。
中年商人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老先生的意思是……战况不太好?”
“你说呢?”驼背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朝北边望了望,叹了口气。
“你看这信使那急赤白脸的样子,连城门都不带减速的,这要是什么捷报,犯得着这么拼命?”
书生脸色微微发白:“不会吧……赵葵将军可是咱们大宋的名将啊,这些年跟金人交手,从来没吃过什么大亏。”
“再加上朝廷这次调拨了那么多粮草军饷,就算打不赢,守总是守得住的吧?”
“守得住?”驼背老者苦笑一声。
“金国那些城池,哪一座不比咱们的城高壕深?金国那些守将,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
“结果呢?一座一座的城,说丢就丢了,这大明,邪门得很。”
年轻人惊颤:“那……那要是赵将军真的败了,大明岂不是要打到江南来?咱们临安城……”
“呸呸呸!”
中年商人连啐了几口,瞪了年轻人一眼:“你这乌鸦嘴,少说两句不吉利的话。”
“咱们大宋还有长江天险呢!还有那么多水军呢!大明那些北方蛮子,连水都不会游,还想打到江南来?”
“做梦!”
枢密院,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