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腊月。
茶楼酒肆旌旗招展,瓦舍勾栏里笙歌不绝。
即便是冬日时节,但城中依旧游人如织,商贾辐辏,一派繁华升平的气象。
可是当一则消息传来之后,整个临安城的气氛瞬间变了。
消息是从枢密院漏出来的。
先是在茶楼酒肆中流传,然后像瘟疫一样蔓延到街头巷尾,一夜之间,整座临安城都知道了——北伐军败了。
“听说了吗?北伐军……全军覆没,赵葵将军自刎了。”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商人压低声音说道。
“全……全军覆没?五万大军啊!怎么可能?”茶客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中,难以置信说道。
旁边桌上一个正在吃面的粗豪汉子猛地搁下筷子:“胡说八道,赵大人麾下五万精锐,还有五万金军降兵听令,怎么可能说败就败?”
商人继续说:“说是赵葵将军想乘胜追击,把蔡州彻底拿下来,派兵去进攻明军的前锋。”
“结果明军的骑兵太厉害了,还有火炮,赵将军的骑兵一个照面就被打光了,步兵的阵型被轰得稀巴烂。”
“那些北方的骑兵,铁甲铮亮,冲锋起来如山崩地裂一般……”
“赵将军被围在汝南,无处可逃,自刎了。”
话音落下,茶楼里一片死寂。
“那……那明军会不会打过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他,众人心中满是忐忑,生怕明军铁骑杀到江南,给这片安宁的大地上,带来鲜血与杀戮。
就在这时,又有人带来新的消息:“武胜关……武胜关也丢了。”
“明军假扮成溃兵,混进了关里,里应外合把关给夺了。”
“什么?该死啊!”
“武胜关的守军简直是一群废物。”
“明军太奸诈了。”
茶楼里炸开了锅,人们纷纷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在骂赵葵,有人在骂朝廷,有人在骂明军。
个个指点江山,恨不得亲自上战场,率领大军把明军打的落花流水。
“武胜关丢了,襄阳城可就危险了啊!独木难支,独木难支。”
“完了完了,明军不会真的打过来吧?襄阳要是再丢了,江南可就无险可守了。”
“慌什么?咱们还有长江天险,明军的骑兵再厉害,还能飞过江来?”
“天险?隋唐之前的陈国也有长江天险,不一样被人家打过来了?天险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南虽然繁盛,但偏居一隅,马不强兵不壮。”
“北方纷争时江南还能安稳,可要是北方安定下来,江南……怕也长久不了。”
“今时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历史的重演,逃不掉的。”青衫书生苦笑着摇头,茶肆里又是一阵沉默。
角落里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站起身来,面色匆匆地往外走。
他身边的管家连忙跟上,只听中年人低声吩咐:“快,派人去广州府那边看看,把庄子上的现银……对,全部转移,去广州府那边买地,置办产业,动作要快。”
管家愣了一下:“老爷,至于吗?”
中年人回头瞪了他一眼:“狡兔三窟,明军要是真打过来,继续待在临安就是个死,早早的往南跑才是。”
“赶紧去办。”
管家不敢再多言,小跑着出去了。
这一日,几乎整个临安城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北伐军覆灭,明军南下,武胜关沦陷,襄阳告急——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这些字眼。
“北伐军败了……”
“明军不会杀过来吧?”
“听说襄阳危在旦夕……”
“听说朝廷已经在议和了……”
“听说……”
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集市上、酒楼里、茶馆中,甚至青楼楚馆的姑娘们,陪酒的时候都要先叹一口气,说一句“这世道啊”。
也就在这一日,一支马队缓缓走在临安城的御街上。
十几匹马,外罩棉衣的魁梧壮汉,马背上挂着长条形的包袱,鼓鼓囊囊,隐约能看出里面是兵器。
棉衣下面,是甲胄。
他们的面孔棱角分明,肤色比江南人深,带着北方风沙留下的印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轻蔑。
临安城里的百姓纷纷避让,不敢与他们对视。
有人躲在摊子后面偷看,有人拉着孩子退到路边,有人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看到没有?听说这人是大明的大官,肯定是来给咱们朝廷‘问罪’了。”
“听说是因为咱们的北伐军先动的手?”
“你信?反正我不信。”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马队穿过御街,在路人的目光中缓缓前行。
刘拓骑在最前面,身量高大,面容方正,目光沉稳,听着周围百姓们的小声议论,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对身旁一个年轻侍卫说道:“你听听,不愧是皇城根脚下的百姓,消息都快赶得上咱们灵通了,呵呵。”
年轻侍卫也笑了:“大人,这说明咱们大明的威风已经传遍了临安。”
“威风?”刘拓轻轻摇了摇头。
“威风是打出来的,不是传出来的,蔡州一战,五万宋军精锐和五万金军降兵一朝覆灭,这才是威风。”
“大人,您说宋国这次能答应咱们的条件吗?”侍卫低声问道。
刘拓笑了笑:“他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拿不到。
反过来也是一样,战场上已经拿到了,谈判桌上,就由不得他们了。
刘拓接到燕京留守索瑞的命令之后,立马要见赵扩,向宋国朝廷问责。
可是赵扩已经躲了他好几天。
每次求见,太监都会笑眯眯地说:“官家圣体欠安,宣慰使大人改日再来”。
改日改日,已经改了好几个“日”。
赵扩的“病”还没好。
今日,刘拓没有再递牌子,直接带着人到了宫门口。
“宣慰使大人,官家圣体欠安,今日怕是不便……”太监堆着笑,拦在前面。
刘拓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本官已经递了七次牌子,你们官家病了七天。”
“怎么,本官乃是大明的宣慰使,连贵国官家的面都见不着?”
“本使倒是等得起,只是淮南那边的大明将士们,怕是等不了太久。”
太监额头冒出冷汗,连连作揖:“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官家确实身体欠安,这几日都没上朝。”
“大人们有事,都是丞相在处置的。”
刘拓也不和他啰嗦,冰冷说道:“本使奉大明皇帝之命,出使宋国。”
“宋国军队在蔡州无端进攻我明军,杀害我大明将士,此事若不给我大明一个交代,我大明铁骑将顷刻南下,炮轰襄阳,马踏江南。”
“休怪本官言之不预。”
太监脸色惨白,他知道这事他兜不住,连忙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快去,禀报官家,快。”
消息传到寝宫,赵扩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袋沉重,案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药味浓烈得呛人。
“官家,大明宣慰使刘拓在宫门外求见,说……说今日一定要见官家。”太监小心翼翼地说。
赵扩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和不耐。
“朕不是说了吗,让他找杨次山去谈,这种事,朕不想管,也管不了。”
太监低着头不敢应声。
赵扩叹了口气,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人家已经堵到门口了,再不见就是撕破脸了。
而大宋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跟大明撕破脸。
“把相公们都叫来,上朝!”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面色凝重。
赵扩坐在龙椅上,面色蜡黄,眼眶深陷,身上虽然穿着龙袍,却空空荡荡的,像是大了两号。
身后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扶着椅背,生怕这位天子一个不稳就会栽倒下来。
杨次山站在文臣班列最前面,脸上的肥肉紧绷着,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喜怒。
刘拓站在殿中央,身姿挺拔,目光如刀。
他没有跪,没有拜,只是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行礼。
“宋皇陛下。”刘拓淡声说道。
“我大明与贵国本是盟友,共同伐金,贵国出兵五万,粮草二十万石,我大明深表感谢。”
“但贵国统兵主帅赵葵,为何在蔡州无端进攻我明军?这是贵国的意思,还是赵葵个人的意思?”
殿内一片死寂。
杨次山站了出来,拱手道:“刘大人,此事本相有所耳闻。只是据本相所知,乃是边境误会所致,并非朝廷本意……”
“误会?”刘拓转过身看向杨次山,嘴角微微上扬。
“杨相国,两军交锋,死伤上万人,您管这个叫误会?”
杨次山被噎了一下,面皮涨红。
刘拓转回去,继续面对赵扩,声音提高了半分:“陛下,我大明对宋国一向以礼相待,两国更是姻亲盟国,边境相安无事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