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妃娘娘。”领头女官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本官奉皇后娘娘之命,请娘娘的贴身丫鬟春兰去坤宁宫问话。”
完颜娜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声音还算平稳:“春兰犯了什么事?”
女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完颜娜,目光中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
完颜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春兰,你跟她们去吧。”
春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她抬起头看了完颜娜一眼,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完颜娜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继续给琉月梳头,手指稳稳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春兰被带走了。
秀春宫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琉月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不对,怯怯地拉了拉完颜娜的衣袖:“母妃,她们为什么要带走春兰姑姑?”
完颜娜把女儿抱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没有回答。
她知道,春兰不会回来了。
她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无声地滑落。
坤宁宫。
皇后寝宫,取“坤”为地、“宁”为安之意,与皇帝居住的乾清宫遥相呼应。
历史上,最早将皇后寝宫定名为坤宁宫,是在明朝永乐年间,此后一直作为明朝皇后的居所,崇祯皇帝的周皇后也是在这里自缢殉国的。
到了清朝,坤宁宫不再作为皇后的日常寝宫,而是被改造成了举行萨满祭祀的场所,只在大婚时作为皇帝的临时洞房。
所以,清朝皇后住坤宁宫都是影视剧效果而已。
此刻,李骁和萧燕燕正坐在暖阁中,面前摊着一份从镇国公府送来的喜报。
“陛下,嫣儿有身孕了。”萧燕燕放下手中的喜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两个月了,太医已经看过了,脉象平稳,母子平安。”
“好啊,好!”
李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显然很好:“金刀要当爹了,朕要当爷爷了。”
“没想到时间过的如此之快,我们李家的第三代都要出生了。”
萧燕燕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叹了口气:“是啊,转眼间,我都要当奶奶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语气中带着一丝惆怅:“我是不是老了?”
李骁放下茶盏,侧头看着萧燕燕,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审视一幅画。
萧燕燕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皮肤依然白皙紧致,眼角虽有细纹,但不减风韵,反而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端庄。
“老了?”李骁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朕看你是越来越年轻了,跟当年在河西堡初见时,没什么两样。”
萧燕燕被逗笑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陛下就会说好听的。”
“朕说的是实话。”李骁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朕的皇后,永远是这宫中最美的女人。”
萧燕燕轻轻一笑,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被夫君夸得脸红,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李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二十多年了。
当年他从北疆起兵,一路东征西讨,南征北战,创建了这偌大的帝国。
萧燕燕跟着他,从北疆的冰雪走到中原的繁华,从刀光剑影走到太平盛世,从青丝走到白发。
她给他生了五个孩子——金刀、玄甲和惜月、怜月,还有后来的小十四。
她是他的皇后,是他的妻子,是他最信任的人。
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到了当祖父的年纪了。
“岁月不饶人。”李骁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但随即又挺直了腰杆。
他今年才四十岁,身体强健如虎,精力充沛得像二十多岁的人。
他还能再干四十年,他要把金刀这些儿子全都分封出去,让他们带兵去打仗,去开疆拓土,去治理封地。
谁打下来的地盘,就是谁的封地。
用四十年的时间去检验,看谁最能干,看谁把自己的封地治理得最好。
四十年后,谁就是这庞大帝国的继承人。
这是最好的办法。让儿子们在实战中证明自己,而不是在朝堂上勾心斗角。
“传旨。”李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皇长子妃项氏,贤淑端庄,孕育皇嗣,着即赏赐金元千块,绸缎五百匹,珠宝首饰……”
“着太医院选派最好的太医,每十日定时去镇国公府请脉。”
身边的太监王承恩连忙记下。
李骁又转向萧燕燕:“金刀马上就要出征了,你多去照顾照顾嫣儿,她第一次怀孕,身边不能没人。”
萧燕燕笑着摇了摇头:“陛下,臣妾若是天天过去,嫣儿肯定不自在,婆媳关系再亲近,也比不上人家亲妈。”
“依臣妾看,不如让嫣儿的母亲进京来陪着,她母亲在大同府,路途虽远,但一两个月也就到了,臣妾隔三差五去看看就行了。”
李骁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全,那就让项忠夫妻进京吧。”
“项忠那边,朕会让五军都督府下文书的。”
萧燕燕正要说话,殿外走进一名女官轻声汇报:“凤仪卫统领求见。”
萧燕燕的笑容慢慢收敛,恢复了那种端庄沉稳的皇后仪态。
“让她进来。”
很快,凤仪卫统领快步走进来道:“陛下,皇后娘娘,春兰已经招了。”
她看着女官,目光平静:“说。”
女官低着头,一五一十地禀报。
春兰出宫,去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递了一封信。
杂货铺的老板收了信,当天下午就出城了,往南走了。
锦衣卫一直盯着那条线,从去年就发现了,但一直没有动手,只等着上下线一起收网。
昨天春兰一出宫,锦衣卫就顺藤摸瓜,抓了杂货铺老板,搜出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是征讨金国的消息。
锦衣卫立马将消息传递给了李骁,李骁当即下令让凤仪卫将春兰捉拿。
“春兰交代,是温妃指使的。”女官的声音没有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温妃让春兰将消息送到那个杂货铺,说是多年前金国使臣告诉她的联络点,从未启用过,这是第一次。”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才是最可怕的。
“温妃怎么说?”
“温妃没有辩解,只说……她对不起陛下。”
李骁的手指停止了叩击,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终究还是最坏的结果。”
他最希望的便是那个叫春兰的丫鬟自作主张,但终归还是自己妄想了。
他不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天,因为和亲来的公主,本就不可能完全信任。
完颜娜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金国宗室,她的根在金国,她的父母亲人在金国。
他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错就是错了。
错了,就要受罚。
萧燕燕看着李骁的脸色,斟酌着开口:“陛下,温妃虽然有错,但毕竟为陛下生下了琉月,琉月才四岁,不能没有母亲。”
“臣妾以为,不如革除后宫妃位,打入冷宫……”
“皇后。”李骁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萧燕燕立刻住了口。
李骁看着萧燕燕,目光平静而深沉,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决断。
“三尺白绫。”他说。
“让她陪着她的金国一起殉葬吧。”
萧燕燕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头:“臣妾遵旨。”
她没有再劝,她跟了李骁二十多年,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男人。
他可以宠爱一个女人,可以在床上温柔似水,可以在平时纵容她的小性子。
但一旦涉及到国家大事,涉及到大明的利益,他绝不会因为任何女人而动摇半分。
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冷酷。
李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燕燕,声音平淡:“琉月就送到坤宁宫中,你来照看吧。”
萧燕燕点了点头:“臣妾会好好照顾琉月的,陛下放心。”
秀春宫。
凤仪卫进来的时候,完颜娜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她没有惊慌,没有哭喊,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
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凤仪卫统领站在她身后,手中捧着一匹白绫,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温妃娘娘,陛下有旨。”
完颜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头。
“请宣吧。”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统领展开圣旨,念了一遍,内容不长,措辞也不算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完颜娜的心上。
“温妃完颜氏,交通外邦,泄露机密,罪在不赦,念其侍奉多年,又育有皇嗣,赐自尽,留全尸。”
完颜娜听完,放下梳子,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镜中的女子面容姣好,眉目如画,只是眼中已经没有了当年的光彩。
“能让我见见琉月吗?”完颜娜问。
女官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娘娘,旨意上没有这一条。”
“不过今后,琉月公主会由皇后娘娘照看。”
完颜娜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再争辩,只是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她从金国带来的,母亲在她出嫁时亲手系在她腰间的。
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那是她在大明后宫中得到的赏赐,价值不菲,她也放在了桌上。
还有其他一些物品,全部拿了出来,轻声说道:“这些东西,留给琉月吧。”
“告诉她,母妃去了很远的地方,等她长大之后就会回来的。”
女官没有说话,只是将白绫放在了桌上。
完颜娜拿起白绫,触手冰凉,走到房梁下,搬来一张凳子,站了上去。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坦然。
“愿来生……”
“不再生在帝王家。”
白绫绕过房梁,打了一个结。
凳子倒了。
秀春宫的桂花树下,落了一层金黄的花瓣,像是一场无声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