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内城,镇国公府。
夜色已深,府邸深处的主卧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温暖。
项嫣躺在金刀的臂弯里,脸颊红扑扑的,发丝微微散乱,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加娇嫩。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整个人像是一只慵懒的猫,蜷在夫君的怀中,不愿意动弹。
金刀靠在床头上,一只手揽着妻子的肩,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她散落的长发。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项嫣才慢慢睁开眼睛,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殿下,你今日……有些不一样。”
金刀低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项嫣歪了歪头,想了想。
“就是……感觉你有心事。从下午回来就一直这样,方才也是……心不在焉的。”
金刀沉默了片刻,手指从她的发丝间穿过,轻轻抚着她的后脑。
“我要出征了。”他说。
项嫣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金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沉稳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出征?”项嫣的声音轻了几分。
“去哪里?”
“金国。”
项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
“还在筹备,具体日子未定,但应该不会太久。”金刀的声音很平静。
“父皇已经定了,三路进兵,我带着第一镇的一个千户去关陇,代表父皇监军西路。”
项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咱们成亲还不到半年。”
项嫣的声音很轻,又有些委屈:“我还以为……我们至少还能再待几个月。”
她是真舍不得与金刀分开,只不过金刀是皇子,是干大事的人,今后分别的日子只会更多。
“我也是这么以为的。”金刀道。
“但军令如山,父皇让我去,我就得去。”
“况且,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
项嫣情绪低沉道:“殿下是做大事的人,臣妾定会全力支持殿下。”
金刀搂住项嫣说道:“放心,金国那点兵力,不会有危险的。”
“最多两年,我就会回来。”
一番倾诉之后,夫妻二人又开始了互簌中肠。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明即将征讨金国的消息,开始在有限的范围内传播。
但该知道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朝堂上,军机大臣们忙着拟定三路进兵的详细方案;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们忙着调兵遣将,粮草辎重从各地向边境集结。
各部衙门里文书堆积如山,盖着鲜红大印的调兵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而在深宫之中,这个消息也悄然传到了不该传到的地方。
秀春宫。
这座宫殿坐落在皇宫的西北角,位置不算偏僻,但比起坤宁宫、仁寿宫那些主殿,终究是冷清了许多。
秀春宫的主位是温妃,完颜娜。
完颜娜今年二十三岁,七年前以金国公主的身份,被送到大明和亲。
她不是完颜珣的女儿,只是宗室女子,但金国需要这样一个和亲公主来维系与大明那点脆弱的面子,她也只能认命。
七年前,她从开封出发,一路西行,穿过金国的残山剩水,跨过黄河,进入大明的疆土,最终走进了这座巍峨的皇宫。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对未来还抱着一丝幻想——也许陛下会宠爱她,也许她能生下皇子,也许她能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
七年过去了。
她确实为李骁生了一个女儿——琉月,今年四岁,粉雕玉琢,可爱得很。
但女儿终究是女儿,不是皇子。
而且陛下不宠爱她,这是事实,她心里清楚得很。
当然,陛下不是不宠幸她,宠幸还是有的,只不过每次都是和其他妃嫔一起。
陛下的身体强健得不像话,一个妃嫔根本应付不来,每次侍寝都是三四个一起。
人一多,宠幸就算不上是宠爱了。
陛下的心太大了,大到装得下整个天下,小到容不下一个女人的位置。
完颜娜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就是金国。
不是金国能给她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而是——她是金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只要金国还在,她在宫中就有一席之地。
大明需要维持与金国的那点体面,就不会动她。
可一旦金国没了,她这个和亲公主,就连最后的价值都没有了。
所以她怕。
怕金国亡。
怕自己变成一枚弃子。
怕有一天,被无声无息地迁入冷宫,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慢慢老去、死去。
这一日午后,贴身丫鬟春兰从外面走了进来,脚步匆匆,神色慌张。
春兰是从金国跟着完颜娜陪嫁过来的,跟了她七年,是她在宫中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春兰关上房门,走到完颜娜身边,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娘娘,奴婢刚才去御膳房取点心,路过侍卫值房的时候,听到几个侍卫在闲聊……”
完颜娜手中的针停了一下:“说什么?”
春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说……陛下要打金国了,说是已经在调兵了,三路进兵,不只是大皇子要出征,连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都要去历练。”
完颜娜浑身一震,沉默了许久才道:“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她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天。
大明强势,鲸吞万里如虎,陛下雄才大略,恨不得将天下每一寸土地都纳入大明的疆域。
金国偏居中原一隅,苟延残喘,被灭不过是早晚的事。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七年前她离开开封的时候,金国虽然已经丢了北方,但好歹还有中原,还有潼关的四万精兵,还有襄阳城下的十万大军。
那时候她以为,金国至少还能撑个十几二十年。
可这才七年。
七年间,金国对宋用兵不断,国力耗尽,百姓逃亡,朝政腐败,军队腐朽。
潼关的四万精兵,如今连甲都穿不齐了;襄阳城下的十万大军,连一座城都攻不下来。
而大明,西征万里,拓地三千里,越打越强,越打越盛。
一消一长,金国怎么可能撑得住?
完颜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几株桂花树,目光空洞,只有说不出的悲凉。
她不是为完颜珣悲凉,也不是为金国的那些权贵悲凉。她是为自己悲凉。
金国是她唯一的后盾。
她在陛下面前不受宠,又没能生下皇子,只剩下金国这个名分撑着。
一旦金国被灭,她这个金国送来的和亲公主,就连最后的价值都没有了。
到那时候,她会被打入冷宫吗?会被赐死吗?还是会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慢慢老去,像一朵枯萎的花,无声无息地凋零?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是什么结局,都不会好。
“娘娘……”春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
“您要不要……去求求陛下?也许陛下看在琉月公主的份上……”
完颜娜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求陛下?”她轻轻叹了口气。
“春兰,你不懂。”
“陛下是百世不出的一代雄主,在这等国家大事上,绝不会受女人的影响。”
“别说是我,就是皇后娘娘,也改变不了陛下的心意。我去求情,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春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完颜娜沉默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眼中的空洞被一种决绝取代。
“春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出宫一趟。”
春兰愣了一下:“娘娘?”
完颜娜招了招手,让春兰凑近,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春兰的脸色变了又变,从疑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恐惧,最后变得煞白。
“娘娘,这……这要是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完颜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个地方,是多年前金国使臣来大明时告诉我的,他说,若是有机密情报,可以送去那里。”
“我从来没有用过,这是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她看着春兰的眼睛,目光中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春兰,你跟着我十几年了,我待你如何?”
春兰的眼眶红了:“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就去吧。”完颜娜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尽人事,听天命,这是我为金国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为我自己。”
春兰咬着嘴唇,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起身匆匆离去。
完颜娜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春兰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佛主,我又该如何?”
她从小就信佛,金国佛教盛行,她小时候跟着母亲去过无数次寺庙,听过无数次梵唱。
可到了大明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佛经。
陛下讨厌佛教,大明境内佛教遭到严格限制,皇宫中更是不允许礼佛,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念过佛了。
但今天,她不知道该向谁祈求。
佛主,保佑金国吧。
两日后。
秀春宫的门被推开了。
来的不是太监,不是侍卫,而是一群身着玄色劲装的女官。
她们腰佩短刀,步伐整齐,面容冷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杀气。
凤仪卫。
这支军队由精锐女子训练而成,主要任务是负责皇宫部分区域的安保,以及内部稽查治理,直属于皇后管辖。
完颜娜正在给琉月梳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到那群玄色劲装的女官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位中年女官,面容严肃,目光如刀。
完颜娜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