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十月末。
完颜合达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的天际线,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关外那片开阔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荒芜的海。
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这是一种直觉,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身上都有这种东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觉,像是野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明军太安静了。
自从上次边境冲突之后,明军就像是一只吃饱了的猛兽,缩回了自己的领地,再也没有越过那条心照不宣的界线。
巡逻队的活动频率降了下来,连那些隔三差五就越界挑衅的小股骑兵也消失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正常得不像正常。
完颜合达在城墙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才转身走下城墙。
“来人。”他边走边吩咐。
亲兵连忙跟上:“元帅。”
“派去关陇的细作,最近有没有消息传回来?”
亲兵汇报说道:“派出去二十三个细作,有十个已经超过半个月没有消息了,剩下的……都回了,不过内容都是大同小异。”
“关陇平静,明军无异常调动。”
“各地粮市平稳,未见大规模征粮。”
“百姓如常,无备战迹象。”
完颜合达脸色凝重,他明白,失联的十个,不是被锦衣卫抓了,就是逃了。
大明在情报侦查和防谍方面的手段,向来是出了名的厉害。
锦衣卫无孔不入,金国的细作想要混进去打探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难如登天。
就算是没有逃亡,固定回消息的,又有几分真实性?
恐怕也没有几个真正深入关陇去探查,只是骗取经费而已。
有的在边境集市上找几个商贩喝顿酒,听几句风言风语,回来就敢报“一切正常”。
有的连边境都没出,在随便找个深山老林里睡几天,编几句套话就交了差。
实在没什么新奇可报的,就一句“一切正常”打发上去。
只因为,对于这些细作而言,风险和收益早已经不成正比。
金国国库空虚,军饷一拖再拖,军队里的怨气极大。
很多士兵之所以还穿着那身军装,不是因为忠诚,也不是因为饷银——而是因为在军中好歹能混一口饭吃。
离开军营,恐怕就得饿死。
这种日子过久了,从上到下,都蔓延着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
派去大明的细作,自然也是能糊弄就糊弄。
完颜合达什么都知道。
知道细作在糊弄他,知道将士们在混日子,知道金国从上到下已经烂到了骨子里。
但他能怎么办?他拿不出真金白银去激励细作,拿不出军饷去提振士气,连副将都被朝廷交出去换了一纸“相安无事”的承诺。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一次不一样。
完颜合达的直觉告诉他,情况有些不对劲。
“再派人去。”他忽然说。
亲兵一愣:“元帅,再派?可是人手……”
“派我的亲兵去。”完颜合达打断了他,声音不容置疑。
“挑几个机灵的、可靠的,换上便装,混进关中去。”
“不要只在边境转悠,给我往深处走。”
“到长安去,到他们的粮仓、兵营、驿站去看看,有什么异常,立刻回报。”
亲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完颜合达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道:“是。”
半月后,帅帐。
完颜合达正伏在案头看一封从开封送来的公文,公文上说纥石烈鹤寿已经被押解进京,正在受审,让他“安心守关,勿生事端”。
他看完冷笑了一声,将公文扔在一旁。
安心守关?
他倒是想安心,可这心怎么安得下去?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元帅,元帅,大事不好了。”
完颜合达认出了来人——是他半个月前派出去的亲兵之一,叫完颜虎,是他的族侄,跟了他七八年,最是机灵可靠。
“说。”完颜合达的声音沉稳,但心跳已经加快了。
完颜虎喘了几口粗气,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恐:“元帅,明军……明军要打过来了。”
完颜合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了掌心。
“你慢慢说,仔细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完颜虎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卑职奉元帅之命,混入关中,一路到了长安附近。”
“卑职亲眼看到,长安城外的官道上,粮车络绎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全是往东边去的。”
“卑职还打听到,第二镇的主力已经从驻地开拔了,番号、旗号都看见了,是做不得假的。还有……还有火炮。”
明军经过了大量时间的前期准备,如今主力正在向边境调动,根本瞒不住的。
完颜虎的声音在发抖:“卑职在灞桥附近的山上,亲眼看见一队明军押着几十门大炮往东边走,炮身用油布蒙着,但车轮压出来的车辙,有半尺深。”
“跟我一同前去打探消息的其他人,都没能回来……”
帐内安静了片刻。
完颜合达缓缓坐回了椅子上,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闭上眼睛,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满是愤怒、疲惫、无奈。
“就知道。”他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马上向开封求援。”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地图上快速扫过。
“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把消息送到陛下手中。”
“再召集众将,即刻到帅帐议事。”
“是!”亲兵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众将到齐。
帅帐中烛火通明,十几名将领分列两侧,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完颜合达坐在帅案后面,面色铁青,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
“明军要打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长安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正在向潼关推进,兵力不明,但有大量火炮。”
帐中先是一片死寂,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喧哗起来。
“明军疯了吧?”
“元帅,消息可靠吗?”
“咱们只有四万人,怎么打?”
“吵什么!”完颜合达一拍帅案,声音如雷,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本帅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嚷嚷的,是让你们回去整军备战,准备迎敌。”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不语,帐中的气氛沉重。
完颜合达深吸一口气,开始排兵布阵。
只不过这些将士们听的却是心不在焉,心情沉重。
因为纥石烈鹤寿已经被押回开封问罪了。
不是因为渎职,不是因为怯战,不是因为打了败仗。
只是因为明军要他的脑袋,朝廷就给了。
一个副元帅,说交出去就交出去了,连一句硬话都没有。
将士们的心中不免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愤怒和悲凉。
为完颜家卖命,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打了胜仗,朝廷拿不出赏银;打了败仗,明军要你的脑袋,朝廷就乖乖送上。
那还打什么?拼什么命?
完颜合达知道,士气已经散了。
但他不能说出来,他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排兵布阵,继续发号施令,继续做着一名元帅该做的一切。
“都听明白了吗?”完颜合达问。
众将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声音很齐,但完颜合达听得出来,那声音里没有底气,没有杀气,只有一种麻木的顺从。
他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
几日后,潼关以西,低沉的好叫声响彻苍凉大地。
赤色的旗帜铺天盖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河边,赤浪滔天,一眼望不到头。
“呜呜呜呜~”
“战!战!战!”
第二镇,大明的老牌精锐,参加过东征、北伐、西征,打过硬仗无数。
他们的甲胄上带着洗不掉的血污,脸上带着风霜雕刻的痕迹,眼中带着一种只有百战余生的人才有的冷厉。
此刻,这支大军已经全部集结完毕,列阵于潼关以西的开阔地上。
神机营在前,步兵居中,骑兵大军分列左右,辎重营在后。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潼关的方向。
此人作战风格凶悍,善于强攻,绰号“赵疯子”——不是真的疯,是打起仗来不要命的那种疯。
此次攻灭金国,李骁下令,以燕京将军拔里阿剌担任征虏大将军,统领全局,同时兼任中路军主帅。
东路军主帅由济南将军、康郡王李东水担任。
至于西路军主帅,则是由长安将军兼第二镇都统赵武威兼任。
帅旗下,几匹战马并辔而立。
居中一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虎目不怒自威。
身披赤色布面都统甲,头戴铁盔,盔顶插着一簇红色的盔缨,在风中飘动。
长安将军兼第二镇都统,赵武威。
他是李骁麾下的老将,从北疆起兵时就跟着李骁,打了几十年的仗,身上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