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哑口无言。
队伍继续向南,走了整整八天,才抵达蔡州。
蔡州城小,城墙低矮,城内街道狭窄,房屋破旧。
完颜贞让人临时征用了城中的几座大宅子,改作行宫,太后和皇帝住最好的那一座,官员们挤在剩下的几座里,连像样的衙门都没有。
完颜贞站在蔡州城头,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久久没有动。
那里,明军的铁骑正在合围,大金国最后的尊严正在被一寸一寸地碾碎。
他不知道大金国还能撑多久。
临安,皇宫。
金国使者的到来,在临安城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金国主动低头,向大宋求和。
赵扩坐在御书房中,手中捏着金国的国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唇亡齿寒?”他念着国书上的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们也有今天?当年靖康之耻,二圣蒙尘,他们可曾想过唇亡齿寒?”
“年年南侵,岁岁叩边,襄阳城下死了多少大宋的将士,他们可曾想过唇亡齿寒?”
杨次山站在一旁,肥胖的脸上堆着笑,连连点头:“陛下说的是,金国这是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来求咱们。”
“这种人,不值得可怜。”
赵扩将国书扔在桌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不过……”他停下脚步,看着杨次山。
“金国若真的亡了,大明就成了咱们的邻居了,丞相,你说……大明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杨次山懂。
杨次山沉吟了片刻,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缓缓说道:“陛下,臣以为,金国已经彻底完了,扶不起来了。”
“就算是咱们出兵相助,也不过是多撑几个月的事,明军的火炮、铁骑、兵力,都不是金国能比的。”
“与其得罪大明,不如……不如咱们自己动手。”
赵扩一愣:“自己动手?”
“对。”杨次山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咱们也出兵,联合大明灭金。”
“一来,可以向大明示好,表明咱们的立场;二来,可以趁机收复一些失地,哪怕是几座城池,也好对朝野有个交代;三来……”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金国使者的人头,送去大明宣慰府,就是最好的投名状。”
赵扩沉默了。
这是一个很诱人的提议,也是一个很危险的提议。
可是,不这么做,又能怎样呢?
真的和金国联盟,对抗大明?
那是找死。
大宋的兵力、财力、物力虽然多,但是真正打起来却是连金国都对付不了,何况是比金国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大明?
赵扩在御书房中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就按丞相说的办。”他咬了咬牙。
“金国使者,杀,人头送去大明宣慰府,出兵的事,明日朝堂上议。”
杨次山躬身:“陛下圣明。”
次日,朝堂。
出兵联合灭金的消息一公布,朝堂上炸开了锅。
“陛下,金国虽是大宋之敌,但大明更是心腹之患。”
“如今联明灭金,金亡之后,大宋将直面大明,这是饮鸩止渴啊!”一个老臣跪在殿中,声泪俱下。
“不联明,难道联金?金国已经完了,联金有什么用?”另一个大臣反驳。
“唇亡齿寒,金国若亡,大宋就是下一个。”
“唇亡齿寒?金国什么时候把大宋当过唇?他们只想吃掉大宋。”
朝堂上吵成一团,赵扩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杨次山站在文臣班列中,眯着小眼睛,看着这些争吵的大臣,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吵了整整一个时辰,最终定下来了——出兵五万,并且献上粮草二十万石,犒劳明军。
联合灭金。
接下来是主帅的人选。
“臣推荐淮东制置使贾涉,贾大人年高德劭,经验丰富,可担此任。”一个大臣出列。
“贾涉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如何能领兵出征?”另一个大臣反对。
“臣推荐京西兵马钤辖孟珙,孟珙出身将门,曾祖曾跟随岳武穆王北伐,深谙兵法,且年轻力壮。”
“孟珙太年轻了,资历不足,恐难服众。”
“年轻怎么了?岳武穆王二十多岁就领兵北伐了。”
赵扩被吵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正要开口,杨次山站了出来。
“陛下,臣推荐滁州都统制赵葵。”
赵葵这个名字,朝中没有人陌生。
他也是出身将门,父亲赵方是名将,赵葵自幼随父从军,深谙兵法,能征善战,且正当壮年。
论资历、论能力、论威望,都是上上之选。
赵扩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赵葵吧。”
“命他为统帅,立刻率五万兵马,北上联合明军,共灭金国。”
朝堂上,群臣山呼:“陛下圣明!”
开封,十一月中旬。
中路军最先到达。
两万铁骑列阵于开封城外,一眼望不到头,将这座千年古都围得水泄不通。
征虏大将军拔里阿剌立马于高坡之上,身披蓝色金边都统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
他望着开封城的轮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豪迈的笑容。
“当年陛下带着我们,攻破了金国的中都。”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兵听得清清楚楚。
“如今,本帅率军攻破金国的又一座都城——开封。”
“这是陛下的恩典,也是咱们的福分。”
身边众将纷纷点头,有人笑出了声。
一骑探马飞奔而来:“大将军,锦衣卫急报。”
“完颜珣已死,新金王是个六岁的小娃娃,已经带着人迁都去了蔡州,开封城中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拔里阿剌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开封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六岁的小娃娃?迁都蔡州?”他冷笑了一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先破了开封,再去蔡州抓那个小娃娃。”
“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明日准备攻城。”
“遵命!”众将齐喝。
傍晚时分,拔里阿剌正在帐中看地图,亲兵来报:“大将军,城里有几个人来了,说是使者,想见大将军。”
“使者?”
拔里阿剌头都不抬,淡淡说道:“让他们进来。”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被带了进来。
他们一进帐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大将军,大将军饶命,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是来投诚的。”
拔里阿剌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个人,目光平静:“投诚?说。”
为首的一个中年人抬起头,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大将军,我们是开封城中的官员和……和乡绅,代表城中百姓来与大将军商议。”
“我们可以打开城门,迎接大军入城,但求大将军……求大将军进城之后不要劫掠,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还有……还有土地,能不能……”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能不能……给我们留一些土地?我们世世代代住在开封,那些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拔里阿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目光中却满是不屑。
“土地归公,是大明的国策。”拔里阿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那几个人的心里。
“别说你们几个小虾米,就是我大明的王爷、国公,也没有自己的土地。”
“你们想例外?”
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至于不劫掠你们……”拔里阿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
“你们有资格谈条件吗?”
几个人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拔里阿剌转过身,走回帅案后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去告诉城里的人,识相的,立马开城投降,把所有的钱财、土地都交出来。”
“本帅可以饶你们全家性命,没有人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否则,等城破之日,或者被我发现谁还敢藏着财物——全家都去修铁路吧。”
几个人的脸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地磕了几个头,被亲兵带了出去。
吊篮将他们放回城中,他们一落地,就被城中其他的官员和豪强围了上来。
“怎么样?明军怎么说?”
“答应了吗?能不能留地?”
“快说啊!急死人了。”
为首的那个中年人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明军说……留地不留头,留头不留地,土地归朝廷。”
“钱财……钱财也要全部交出来,否则……”
“否则全家去修铁路。”
围观的官员豪强们脸色齐变,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
“什么?土地归公?那是我们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
“明军也太霸道了,这不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全城人死光了,也不让他们好过。”
一个穿着绸袍的田主红着眼睛,挥舞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喊道:“拼了,拼了,老子宁死也不当泥腿子。”
“城里有这么多兵,有这么多粮,守上一年半载不成问题,明军再厉害,还能飞上来?”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
有人跟着附和了几句,但更多的人则是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
拿什么拼?
潼关的四万精兵都守不住,忠孝军的一万铁骑都全军覆没了,小金王都带着人跑到了蔡州,开封的这些老弱残兵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