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宁德殿。
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摇晃,完颜珣用那枯瘦的手指攥着碗沿,颤巍巍地送到唇边,还没喝下,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潼关急报!”
殿门被猛地推开,枢密副使蒲察陈僧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完颜珣手中的药碗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蒲察陈僧的表情,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不需要听汇报了,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说吧。”完颜珣颤抖的声音说道。
“朕听着。”
“陛下……潼关……潼关失守了。”蒲察陈僧声音嘶哑,艰难的说道。
“啪!”
药碗从完颜珣手中滑落,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完颜合达呢?”完颜珣的声音在发抖。
“完颜合达战死,忠孝军……全军覆没,完颜陈和尚……自刎殉国了。”
完颜珣的猛地站起身来,眼睛睁大,又重重地跌坐回龙椅上。
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陛下!陛下!”太监们慌了,围上来扶他,有人拍背,有人顺气,有人喊着传太医。
他整个人瘫在龙椅上,面色灰败如土,眼睛半闭着,看起来像是一具还没有咽气的尸体。
“三路……三路大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中断。
“合围开封……朕……朕还能往哪里逃……”
殿内的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有人低声哭泣,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陛下保重”。
蒲察陈僧跪在地上,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完颜珣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传旨。”他声音虚弱道。
“所有在京重臣、宗室亲王,即刻入宫,朕有旨意。”
半个时辰后,宁德殿内挤满了人。
完颜贞站在最前面,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是丰王,金国宗室中为数不多还能打仗的王爷,但他的儿子蒲察泰被明军当街射杀,他连报仇都不敢提,此刻站在这里,眼中满是悲愤和屈辱。
枢密院的几位副使、六部尚书、在京的宗室亲王郡王,能来的都来了。
殿内站了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恐惧。
那种大难临头、无处可逃的恐惧。
完颜珣躺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面色灰败,气息微弱。
太医刚刚给他扎了针,灌了参汤,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从每一张脸上掠过,像是在清点自己最后的家底。
“朕……不行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金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们了。”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泣声。
有人跪下,有人磕头,有人哭喊着“陛下万万岁”,有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完颜珣没有理会这些,目光落在完颜贞身上:“丰王。”
完颜贞上前一步,跪在榻前,低着头,眼眶通红。
“朕……传位给皇长子守玉。”完颜珣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
“守玉年幼……朕走之后……你就是托孤大臣……替朕……替大金国守住这份基业……”
完颜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臣……领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新君,死而后已。”
完颜珣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个重臣:“迁都……去蔡州。”
“胡沙虎在襄阳……还有数万大军……那里还有……还有一线生机。”
“陛下!”
参知政事站了出来,声音发颤:“蔡州城小粮薄,如何能抵挡明军?不如……不如南下降宋,或许……”
“住口!”完颜贞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
“大金的皇帝,降宋?你也说得出口。”
参知政事被吼得缩了回去,不敢再说。
完颜珣咳嗽了几声,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迹,太监连忙用帕子擦去。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派人……派人去临安,向宋国求和,告诉他们……唇亡齿寒,大金若亡……大明下一个要打的就是宋国,让他们……让他们出兵相助……”
完颜珣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陛下——”太监第一个发现不对,扑到榻前,声音尖利得刺耳。
“陛下!陛下您醒醒,陛下——”
完颜珣没有再睁开眼睛。
宁德殿内,哭声震天。
完颜珣死了。
这个做了十年金王、向大明称臣纳贡、窝窝囊囊过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解脱了。
次日,开封城,新帝登基。
六岁的完颜守玉被太监从后宫抱出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
他不懂什么叫亡国,不懂什么叫托孤,不懂为什么父皇突然就不在了,为什么所有人都哭丧着脸,为什么自己要被穿上那件又大又沉、完全不合身的龙袍。
他只知道,他困了,想回去睡觉。
太监抱着他,坐上了那张冰冷的龙椅。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新帝登基的仪式草草结束,没有大赦天下,没有庆典宴席,甚至连像样的朝服都来不及赶制。
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登基上,而在另一件事上——南狩,迁都,逃去蔡州。
朝堂上,完颜贞站在龙椅旁,面对满朝文武,声音低沉而急促:“明军三路合围,最迟五日之内就会兵临城下。”
“陛下决定,迁都蔡州,与胡沙虎将军的部队会合,再图后计。诸位回去准备,明日一早启程。”
殿内一片哗然。
“迁都?又迁都?”一个老臣站了出来,须发皆白,声音颤抖。
“当年从中都迁到开封,如今又从开封迁到蔡州,下次呢?下次是不是要迁到海里去了?”
“住口!”完颜贞厉声呵斥,但那个老臣没有住口,反而越说越大声。
“老夫说的是实话,中都丢了,迁开封;开封保不住了,迁蔡州;蔡州之后呢?还有什么地方可迁?”
“大金的疆土,从万里江山缩到中原一隅,如今连中原一隅都保不住了,再迁下去,还能迁到哪里?”
殿内一片沉默。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无路可逃。
完颜贞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最后他只能咬着牙说了一句:“这是先帝的遗命,谁敢不从?”
没有人再说话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开封城南门悄然打开。
一支队伍从城中鱼贯而出,沿着官道急匆匆向南而去,根本就是在逃难。
最前面是两面青黄色的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算是皇帝的仪仗。
旗帜后面是几百名骑兵,神色惊恐急促,战马瘦弱,低着头往前赶路。
再后面是几辆马车,车身上沾满了泥水,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里面坐着太后和年幼的皇帝。
马车后面是几百名随行的官员和亲属,步行者居多,骑马者寥寥,马匹总数不足五十匹。
这就是大金国最后的朝廷,威风扫地,寒酸得让人心酸。
队伍中,年幼的完颜守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泥泞的道路,瘪着嘴,眼中含着泪。
“母后,我饿。”他扯着太后的衣袖,小声说。
太后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哭了一夜。
她搂着儿子,从身边的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小块递给他。
完颜守玉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又硬又干,咽不下去,噎得直翻白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桂花糕,我要吃桂花糕。”他哭闹起来,把干饼扔在了地上。
太后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搂着儿子,哽咽着说:“陛下乖,陛下听话……等到了蔡州,母后给你买桂花糕……”
“现在……现在没有桂花糕……”
完颜守玉不依,哭得更大声了。
马车外,随行的官员们听着孩子的哭声,一个个面色灰败,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路过亳州的时候,城门口站着一些当地的父老乡绅,带着一些吃喝金银细软来“迎接圣驾”。
几十个人站在路边,穿着最好的衣裳,但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们看着这支寒酸的队伍,看着那两面青黄旗,看着那几十匹瘦马,看着那二三百个灰头土脸的随行人员,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大金国的皇帝?这就是大金国的朝廷?这就是他们纳税纳粮、效忠了几十年的朝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父老们跪了下来,声音稀稀拉拉,有气无力,像是在走一个过场。
完颜贞骑在马上,看着这些跪在泥水中的父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收下亳州父老的贡品之后,队伍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父老们站起身来,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大明已经围了开封,皇帝这是要逃去蔡州。”
“蔡州?蔡州能守住吗?”
“守不住又能怎样?逃呗。反正不是第一次了。”
“咱们亳州,会不会也被明军打过来?”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穿着绸袍的田主站在人群后面,神情恐慌道:“我听说大明的国策,土地归公。”
“不管你是谁,有多少地,统统没收,分给那些泥腿子。”
周围人的神色也不好看:“那我们祖祖辈辈省吃俭用攒下的家业……”
田主咬着牙:“以后咱们也得跟那些泥腿子一样,亲自下地干活。”
“这……这怎么能行?这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祖辈传下来的。”
“你跟明军说理去?他们听吗?”
周围人沉默了,又有人带着希望说道:“襄阳那边还有胡沙虎将军的大军,听说有十几万人,一定能……”
“一定?”田主冷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潼关的四万精兵,忠孝军的一万铁骑,都说一定能守住,结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