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因为跟着当家的赚不到钱。”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陈夫人的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赵伯说的是事实,她能靠狠辣镇住这些头目,能靠手段维持船队的运转,但如果一直赚不到钱,人心迟早要散。
“赵伯,话过了。”一个头目低声说了一句。
“过了什么过了?”
赵伯摇了摇头:“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上个月你们分了多少钱?够不够给婆娘买件衣裳的?”
没人说话了。
陈夫人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
“赵伯说的,是实情。”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些年,一条条的财路都被堵死了,再不想办法,咱们这一摊子,撑不过三年。”
红蛟见当家的语气松动,立刻又来了精神:“当家的,你想想,那个奴隶生意是真赚钱。”
“东瀛那边战乱,到处都是流民,抓了运过来,一个就能卖好几两银子。”
“咱们船多、人多,要是专门干这个,一年下来,不比抢商船差。”
“不止是奴隶能赚钱。”赵伯也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平和了许多。
“有了牙牌,咱们就相当于有了个靠山,虽然不当兵,但背后站着大明,谁敢随便动咱们?”
“而且这比诏安合适,诏安还得给大明卖命,皇帝老儿让咱们去打谁,咱就得去打。”
“可要是合作,那咱就自由多了。”
厅堂里的气氛开始一边倒地倾向“去”。
陈夫人最终下定了决心:“准备一下,三天后起锚。”
“我去东莞亲自见见那位大明总兵。”
五日之后。
东莞城,总兵府。
这座府邸原本是东莞望族林家的老宅,明军占领后被改造成了东海水师总兵的行辕。
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擦得锃亮,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卫兵。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匾额,上书“东海水师总兵府”七个大字,笔力遒劲,是燕京留守府索瑞亲笔所书。
府内前院,旗杆上高悬大明的日月战旗,旗角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陈夫人站在前院的青石地面上,打量了一下总兵府的环境。
整个府邸井井有条,秩序井然,与大宋衙门那种懒散拖拉的作风截然不同。
“陈夫人,请。”
在亲卫的带领下,陈夫人来到了正堂。
没有太多装饰,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桌上堆着文书和信件,角落里立着几件兵器架。
张顺正坐在案后,低头批阅公文。
“大人,陈夫人到了。”小校通禀。
张顺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轻轻点头道:“陈夫人,久仰。”
他的语气平淡,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是在见一个普通的客人。
陈夫人则是恭敬的抱拳行礼:“妾身陈氏见过张总兵。”
张顺伸手示意她坐下,亲卫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夫人这一路过来,可还顺利?”
“托总兵大人的福,还顺利。”
陈夫人不动声色:“进了东莞港,看到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国的港口,商船入港要交七八种税,层层盘剥,进了港还得给官吏塞银子,不然货都卸不下来。”
“现在的东莞港不一样了。”她微微一顿。
“我们的船一靠岸,就有人来登记,收了停泊费,发了个牌子,然后就完事了,没有刁难,没有勒索,一切按规矩来。”
张顺笑了笑:“规矩定好了,大家都按规矩办事,省事。”
“是这个理。”陈夫人放下茶杯。
“宋国就是规矩太多了,又没人按规矩办事,所以什么都乱。”
张顺哈哈一笑,接受了陈夫人的奉承,也不绕弯子了,从案几上取过一只锦盒。
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黄铜铸造的牙牌,大约巴掌大小,正面铸着“靖海义民”四个大字。
背面刻着小字,持牌人:陈门赵氏;编号:靖海零零壹号;禁令:不得攻击大明船只及子民,违者按海盗罪论处。”
“靖海义民牙牌,零零壹号。”张顺把锦盒推到陈夫人面前。
“想要拿到我大明的牙牌可没那么简单,第一批只会对外发放三枚,而陈夫人你是第一个获得牙牌的人。”
陈夫人轻笑:“妾身倍感荣幸,定不会辜负皇爷和留守大人、总兵大人的厚望。”
随后他拿起牙牌,仔细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尤其是那句“不得攻击大明船只及子民”。
张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了一些:“牙牌不是一劳永逸的,每隔三年必须年审,年审时我们会核查持牌者过去三年的行为记录。”
“如果发现有攻击大明船只、伤害大明子民的行为,牙牌作废,持牌者按海盗罪论处——我说的‘论处’,不是说说而已。”
陈夫人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总兵大人放心,妾身心里有杆秤,谁给饭吃,妾身心里清楚,不会砸自己的锅。”
张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欣赏。
“好,还有一件事,不算条件,算——建议。”
“大人请讲。”
张顺说:“东瀛那边,竞争激烈,已经有好几家大商行的船队在做捕奴生意了。”
“南洋那边,还是一片蓝海,土酋众多,商船往来频繁,夫人若有心,不妨往南走。”
陈夫人沉吟片刻:“南洋那边,船队过去要不少日子,补给是个问题。”
“东莞可以补给淡水、粮食、药材,甚至是兵器,只要付银子,应有尽有。”张顺说道。
“而且,不光是捕奴,南洋那边的香料、珍珠、玳瑁、象牙,在大明都能卖出好价钱。”
“夫人若能在南洋开辟出一条商路,把东西运回来,再把大明的棉布、瓷器运过去——那就不是海盗了,那是正经的海商。”
陈夫人的眼睛亮了,站起身来,将牙牌放进怀中再次行礼。
“多谢总兵大人,来日方长,妾身必不叫大人失望。”
张顺轻轻点头:“祝夫人一帆风顺。”
陈夫人在东莞待了三天才离开。
海面上风平浪静,太阳从东边升起,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
陈夫人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红蛟凑过来,满脸堆笑:“当家的,咱们这就成了?”
“成了。”陈夫人从怀中摸出那块牙牌。
铜牌被朝阳镀上了一层金色,上面的“靖海义民”四个字闪闪发光。
红蛟嘿嘿笑了两声,又问道:“那咱们第一趟去哪儿?东瀛?还是南洋?”
陈夫人望着前方茫茫无际的大海,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南洋。”
“南洋?”
红蛟愣了一下:“南洋可比东瀛远多了。”
“远,但机会更多。”陈夫人的声音在海风中格外清晰。
“东瀛那边已经有好几家大明商行的船队了,那些商行的背后都是大明的顶级权贵,咱们挤进去也分不到多少肉。”
“南洋还空着,谁先去,谁就先占住地盘。”
红蛟挠了挠头:“有道理。”
陈夫人转头看了他一眼:“而且南洋不光能抓奴隶,还有香料、珍珠、象牙,咱们先把路子趟熟了,以后可以做正经生意。”
“咱们是海盗,可别让后代子孙都成了海盗。”
红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当家的说得对,当海盗死了都没块好坟头。”
船队全速向南驶去。
而就在她离开之后,又有两张牙牌被分别授予了另外两支海盗团伙。
三张私掠许可证,三支船队全部冲向了南洋和交趾(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