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是鹿。”
扬走到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上。镜子里,两人的影像重叠——金发的王后和年轻贵族,一个代表着合法的权威,一个代表着野蛮的力量,“我们是狮子。而狮子不会害怕狼,即使狼的数量更多。”
索菲亚看着镜中的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利用,有轻蔑,或许还有一丝可悲的依赖。她的丈夫瓦茨拉夫四世被囚禁在维也纳,把她留在这个充满敌意的城市。她需要一把剑,之前是瓦滕贝格伯爵,但那家伙显然是个草包。现在的扬·波尔高恰好更愿意扮演这个角色。
“亨利·罗森堡看不起你,”她说,开始梳理长发,“所有大贵族都看不起你。他们认为你是暴发户,是靠你父亲的金钱和我的裙带关系才站到这里。”
“让他们看不起吧。”扬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脖颈,手指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等我把红发彼得的头颅扔到市政厅的桌子上,他们就会跪下来舔我的靴子。”
索菲亚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相信了这个年轻人的大话。基督之血不仅增强了他的体力,也增强了他的说服力——或者说是自我欺骗的能力。
然后她想起父亲信中的话:“波西米亚是一盘复杂的棋,不要过早暴露你的棋子。”
但父亲的信是一个月前来的,之后再无音讯。巴伐利亚公爵有自己的麻烦——瑞士邦联的叛乱、与奥地利公爵的领土争端、帝国议会里的明争暗斗。女儿在布拉格的困境,或许只是他棋局中一个次要的角落。
“去参加会议吧,”索菲亚最终说,睁开眼睛,“记住,不要第一个发言,也不要最后一个。让那些老狐狸先暴露他们的恐惧和贪婪,然后你再说话。”
扬吻了她的肩膀,开始穿衣。锁子甲、胸甲、肩甲,最后是绣着波尔高家族纹章的外袍——红底银飞鱼。他佩上长剑,转身离开卧室,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响亮的回声。
索菲亚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起扬刚才的话:“等我把红发彼得的头颅扔到市政厅的桌子上……”
但她的直觉——那种在巴伐利亚宫廷和布拉格王宫锻炼出来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告诉她,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红发彼得不是普通的叛乱者,不是那些一触即溃的农民军领袖。他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手握神迹和民心的双重武器。而河对岸的这些贵族,包括她自己在内,就像一群在沉船甲板上争吵的老鼠,不知道海水已经淹到了脚踝。
她拉开梳妆台的小抽屉,取出一封密信。信是昨天深夜送到的,来自她在维也纳的眼线。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匈牙利局势恶化,西吉斯蒙德正忙于镇压国内叛乱,无意放瓦茨拉夫陛下回归。”
索菲亚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窗外传来河对面士兵操练的号令声,金属碰撞声,马蹄声。这些声音曾经让她安心,现在却像丧钟的前奏。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河对岸的老城区。军营的塔楼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彼得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你到底在等什么?”她低声问,问那个看不见的对手。
河面平静如镜,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