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约翰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见了康拉德的每一句话,也看见了广场上人群的反应。那反应不是怀疑,不是困惑,而是愤怒——一种缓慢燃烧的、危险的愤怒,像闷烧的炭。
大主教当然知道,康拉德说谎了,因为和兹德内克勾结的人是他约翰,而非王后。
为什么康拉德说谎?他不禁把目光瞟向端坐在战马上控制局势的红发彼得,发现对方也看了他一眼。
大主教突然一个激灵,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王后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兹德内克团长……恐怕守不住局面了。”
“什么?”索菲亚猛地转身,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变得尖利,“你什么意思?骑士团还有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
“其中一半,现在正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团长。”
大主教约翰冷静得近乎残忍的说道:“您听,那不是怀疑的窃窃私语,那是确信的低吼。康拉德拿出了证据——人证、物证。那把匕首……上帝啊,兹德内克那个蠢货,为什么还留着它?”
索菲亚的胸口剧烈起伏。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天鹅绒长裙,领口镶着蕾丝,但现在蕾丝被她的手指揪得变形了。
十五年,她当了十五年波希米亚王后,没有生下一个继承人,被宫廷私下称为“石女”,被布拉格贵妇们嘲笑,被布拉格的市民编成下流小调传唱。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过——不是对死亡,而是对身败名裂。
“那个私生子……”她咬牙切齿,“他竟敢……竟敢在这么多人面前污蔑我……”
“他确实敢。”
大主教叹息道,他的目光落在广场另一端,那个红发的身影上,“因为他有恃无恐。您看那些木墙,看那些弓箭手,看他的骑士——那不是虚张声势,王后陛下。那是精心策划的陷阱,而我们,都跳进来了。”
索菲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彼得·格里芬骑在马上,那匹黑色的战马比周围的马都高出一头。他身穿铠甲,没戴头盔,一头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荆棘。他只是在听,甚至没有看兹德内克,但整个广场的注意力,像铁屑被磁石吸引一样,牢牢吸附在他身上。
高台下传来市民的喊声,起初模糊,后来清晰起来:
“巴伐利亚的婊子!”
“生不出继承人的石女!”
“她一定和兹德内克睡过!我表哥在骑士团当马夫,他亲眼见过!”
索菲亚踉跄后仰,撞到一张小桌,桌上的银杯滚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响声。她的脸白得像教堂的大理石雕像,但眼睛里燃着疯狂的火焰。
“我要杀了他……”她嘶声道,“我要亲手……”
“王后陛下,”约翰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像涂了蜜的刀,“也许……也许我们该考虑退路了。”
索菲亚猛地瞪向他:“你什么意思?”
大主教避开她的目光,看向广场。兹德内克正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反驳,但他的声音被嘘声和质问淹没了。大势已去,老主教想,就像一艘漏水的船,再往舱外舀水也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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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下,兹德内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推开试图扶他的侍从,大步走到台前,手臂挥舞得像风车。
“不!他在胡说!”
“这把匕首是我丢失的,我也不知被人偷走了!”他指着康拉德手中的凶器,“王后可以为我作证,一定是有人偷了它,陷害我!至于那个老司事——他早就疯了!他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说完,他抬头看向高台上的王后索菲亚。
索菲亚恼怒的别过脸去,这时候你就别提我了。
王后的拒绝,让兹德内克的声音失去了威严,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尖利。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在腮边汇成油亮的细流,浸湿了天鹅绒领子。
康拉德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那么,”康拉德平静地说,“让我们再听听其他人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