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波西米亚。
阿尔布雷希特公爵刚跨过边境的时候他意气风发。
四千奥地利步兵在他的指挥下斗志昂扬。
六百骑兵浩浩荡荡,战马喷出的白气汇成一片低云。
辎重车队绵延半里,车轮碾过秋日硬土的声音像持续不断的闷雷。
阿尔布雷希特骑在战马上,马鞍包着深红色天鹅绒,绣着哈布斯堡的黑色双头鹰。
他今年二十七岁,但常有人说他看起来像三十七——眼袋是家族遗传,法令纹是权谋的代价。
士兵们扛着长矛像移动的森林,迅速横推。
罗森堡家族并没有展现出他们南方霸主的威势,反而节节败退。
阿尔布雷希特不断取得胜利。
第一天,他们占领了三座空村。
第二天,他们渡过一条浅河,占领一处村镇。
第三天,道路开始变窄,两侧山丘越挤越近,树林密得透不过光。
第四天,前锋报告发现小股敌军骚扰——二三十个轻骑兵,射几箭就跑,像烦人的蚊子。
“看来罗森堡家族去年败在彼得手中之后,实力至今没有得到恢复,想要用这种战术拖慢我们。”
阿尔布雷希特在军事会议上敲打地图,羊皮纸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想让我们烦躁,想让我们分兵去追——传令下去,不许追击,保持队形。我们要直接进攻罗森堡家族的核心布杰约维采。”
命令执行了。
但烦躁像瘟疫一样在军中蔓延。每天走十几里路,每晚睡在潮湿的营地里,吃的永远是硬面包和咸肉,还要提防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冷箭——
第五天,有三个士兵开了小差。
第六天,变成十个。
第七天,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雨下了整整三天。
道路变成泥潭,车轮陷进去要十个人才能推出来。弩弦受潮松弛,弓背发软。奥地利军队像一条掉进蜜罐的蛇,越挣扎陷得越深。
而罗森堡家族的骚扰从未停止。
他们总在黎明或黄昏出现,人数不多,但每次都挑最薄弱处下手——辎重队的尾巴,掉队的伤员,取水的士兵。
杀几个人,抢几袋粮食,然后消失在树林里,熟练得像回家。
阿尔布雷希特的耐心在第十天耗尽。
“找到他们。”
他对着斥候队长咆哮,唾沫星子溅在对方脸上,“我不管你们钻多少山洞,翻多少山——把亨利三世的主力找出来!”
斥候队倾巢而出。
五十个轻骑兵分成十队,如网撒出。晚上,却只有七个人回来,个个带伤。
“西北方向,十五里。”
一个肩膀中箭的斥候喘着粗气报告,“我们抓住了他们的尾巴。”
阿尔布雷希特的眼睛亮了。
大军追击,那些罗森堡的军队在一番交战之后溃散了,慌不择路的逃跑。
“他们在逃!”
前锋骑兵队长拿着一杆大旗兴奋地回报,“亨利三世连家族纹章旗都扔了!”
阿尔布雷希特当时坐在马背上,雨水顺着他盔檐往下滴。
他皱了皱眉。
“太容易了。”
“大人,罗森堡家本来就不是打仗的料。”
指挥官笑道,“他们擅长的是收税、放贷、在布拉格宫廷里搞阴谋。野战?哈!去年被红发彼得轻松歼灭三千人,早就没有南方霸主的气势了。”
“也许他们真的吓破了胆。”
阿尔布雷希特认同了这种说法。
他的目标是速战速决,抢在鲁普雷希特和其他诸侯之前,吞下南波西米亚最肥的几块地。
如果拖延,等波西米亚主力从波兰前线调头,一切就晚了。
“继续前进。”他最终说,“但保持阵型,弓箭手在外,辎重在中间。”
那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轻敌大意。
第二天下午,当罗森堡家的“溃军”逃入一道峡谷时。
谷底宽不过百步,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长满苔藓和灌木。
一条宽阔的浅河从谷中穿过,水流浑浊,带着雨后的土腥味。
道路就在河边,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积着泥水。
阿尔布雷希特骑在马上,抬头看两侧山崖。
太适合埋伏了。
适合得让他心里发毛。
“派两队人上去看看。”他命令。
一百个步兵离开主队,手脚并用往山坡上爬。他们在灌木丛里摸索,用长矛捅刺,像在草丛里打蛇。
半个小时后,队长回来报告:没人,连个脚印都没有。
阿尔布雷希特松了口气。
看来亨利三世是真跑了——带着主力逃跑,只留小股部队骚扰。
很符合一个刚吃过败仗的领主的逻辑:保存实力,避免决战。
“继续前进,消灭这些敌人。”
这是他犯的第二个错误:心存侥幸。
队伍像一条疲惫的巨蟒,缓缓滑入山谷深处。
越往里走,峭壁越高,光线越暗。
只剩下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头的嘎吱声,还有盔甲摩擦的金属刮擦声——这些声音在山壁间回荡,重叠,变成某种诡异的合唱。
阿尔布雷希特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读过战报,一年前彼得歼灭罗森堡家族主力的那场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