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军队在城墙三百步外停住了。
盾墙分开,一队骑士护着阿尔布雷希特公爵走到阵前。
公爵骑着他的黑马,穿着全套镀金盔甲,胸甲上雕刻着哈布斯堡家族的纹章。
他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抬头看向中央塔楼。
“瓦茨拉夫陛下!”
阿尔布雷希特的声音洪亮,穿透雨幕传来,“能在兹诺伊莫见到您,真是令人惊讶!维也纳的宫殿不够舒适吗?我为您准备的葡萄酒不够醇美吗?”
城墙上一片寂静。
只有雨声,和风吹旗帜的哗啦声。
瓦茨拉夫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城墙上的士兵,塔楼里的军官,甚至城里那些从窗户缝往外看的平民,都在等着他回应。
国王深吸一口气。
“阿尔布雷希特!”
他喊道,声音起初有些发紧,但越喊越响,“你一个公爵,竟敢囚禁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
囚禁波西米亚的国王!
囚禁曾经在你危难时伸出援手的恩人!
你的荣誉呢?你的誓言呢?被狗吃了吗?”
阿尔布雷希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陛下言重了。”
公爵的声音冷了下来,“请您来维也纳做客,是您弟弟西吉斯蒙德国王的安排。我只是……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
瓦茨拉夫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讽刺,“把我锁在房间里是地主之谊?
让贵族们像看猴子一样看我是地主之谊?
让我在宴会上出丑是地主之谊?
阿尔布雷希特,你虚伪得让我想吐!”
公爵的脸涨红了。他身边的骑士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剑柄。
“我给了您一切应有的礼遇!”
阿尔布雷希特的声音拔高了,“美酒!美食!美人!我甚至允许您参加狩猎!哪个囚犯有这样的待遇?”
“神罗皇帝还需要你一个封臣来‘允许’?”
瓦茨拉夫反问,“我是皇帝!是国王!不是你圈养的宠物!
你那些所谓的礼遇,不过是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
看啊,我阿尔布雷希特连皇帝都能当宠物养!
这就是你的想法,对不对?”
“您——”阿尔布雷希特有些语塞。
“至于西吉斯蒙德。”
瓦茨拉夫打断他,声音像生锈的铰链突然被强行扭开,“我会找他算账。用不了多久。
但今天,我要先跟你算账。你带着军队来到我的土地,包围我的城市,你以为你能赢?”
阿尔布雷希特冷笑:“陛下,看看您周围。有多少真正的士兵?有多少是刚放下草叉的农民?
而我,有两千精锐。攻城塔已经准备好了,撞车已经推上来了,云梯多得可以绕着兹诺伊莫围两圈。
您觉得,您能守多久?一天?两天?”
“守到我的封臣们赶来。”
瓦茨拉夫说,“守到波西米亚的雄狮们听见国王的召唤。”
“封臣?您说的是哪位封臣?”
阿尔布雷希特哈哈大笑,笑声刺耳。
“是摩拉维亚的那些墙头草?还是波西米亚的那些叛徒?啊,对了,您那位亲爱的堂兄约布斯特公爵,现在是布拉格的摄政。
您猜,他会不会派兵来救您?会不会来救一个他巴不得永远消失的‘前’国王?”
瓦茨拉夫的手又抖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他紧紧抓住垛口的石砖,恨不得掰一块下来,丢下去砸死那个混蛋。
“就算约布斯特是条毒蛇,波西米亚也不全是毒蛇!”国王吼道,“还有忠诚的人!还有记得誓言的人!”
“比如谁?”
阿尔布雷希特摊开手,“罗森堡家族?他们在南波西米亚边境止步。否则你以为我能那么容易与亨利三世的对峙中脱身?
施腾堡家族?他们西边面临巴伐利亚四位公爵的威胁。我们真正的皇帝鲁普雷希特陛下同样在虎视眈眈。
莱佩家族?他们连自己领地的土匪都清不完。
科利布家族?他们去年就宣誓效忠西吉斯蒙德了。
陛下,您醒醒吧,您已经被抛弃了.......”
就在这时,普罗科普侯爵大步走到瓦茨拉夫身边。
侯爵没有喊,但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闷雷滚过天空:
“还有彼得。”
一句话。
就让阿尔布雷希特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了。
普罗科普继续道:“彼得殿下,国王陛下的儿子,特罗斯基领主,银色黎明骑士团团长,灰烬审判骑士团团长,布拉格捍卫者,库腾堡保卫者,国王驱逐者,卢森堡家族下一代唯一血脉!
去年用三千人就把西吉斯蒙德赶出了波西米亚。现在他有一万大军。你猜,如果他听说父亲被一条维也纳的野狗围在兹诺伊莫,他会怎么做?”
阿尔布雷希特公爵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因为普罗科普说的是事实。他最恐惧的也是彼得回援。
城墙上,士兵们同样骚动起来。彼得的名字像火种,扔进了干草堆。
低声的议论蔓延开来:“彼得殿下……”“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
甚至连奥地利军队都有些骚动,因为刚刚将他们击败的罗森堡家族亨利三世,就是彼得王子的手下败将。
人的名,树的影,彼得的名望已经不知不觉间传到了周边诸国。
关于彼得身上神迹显现、圣徒再临的故事更是随着吟游诗人的传播,让大家耳熟能详。
他们真的要和这样的一位圣徒作战吗?
阿尔布雷希特猛地举起手,止住了身后的骚动。
“彼得?彼得王子确实很能打。”
公爵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颤抖,连他也无法否认彼得的强大。
“但他现在在哪?在西里西亚,被波兰国王雅盖沃的两万大军拖着!两万!他自身难保,还能来救你?”
他指着城墙,骂道:“别再做梦了,瓦茨拉夫!你唯一的出路,就是打开城门,乖乖跟我回维也纳!
我以贵族的荣誉发誓,你会得到和以前一样的待遇——美酒、美食、柔软的床!
这比死在兹诺伊莫的烂泥里强多了!”
瓦茨拉夫看着城下的阿尔布雷希特公爵,喝了一口酒,让自己镇定。
“阿尔布雷希特。你知道吗?”
瓦茨拉夫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在维也纳的那些晚上,我经常做同一个梦。
我梦见我站在一座高塔上,下面全是想杀我的人。
我害怕极了,想跳下去,但又不敢。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还在那个该死的房间里,窗外是维也纳的月亮。”
他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