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贝托的手还搭在艾吉奥肩上,那份“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艾吉奥的心脏在肋骨下狂跳,像只被困的鸟,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脸上挤出混杂着恐惧和希望的、属于一个纨绔子弟应有的表情。
他低下头,手伸进怀里摸索,“父亲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藏在他书桌一个暗格里…我不太确定是不是那封信…”
“带我去找到它。”
乌贝托温和的说,顺便给副手使了个眼色。
“好的,叔叔。”
艾吉奥带着他们上了三楼,在父亲的书房靠窗位置的抽屉里,掏出一个带有红色蜡油的信封,边缘有一道很特殊的火漆印记。
乌贝托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锐利光芒,先前所有的“温和”与“痛心”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迫不及待的贪婪。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艾吉奥手中夺过信封。
“就是它!”
乌贝托的声音因兴奋而拔高,不再掩饰。他没有拆开信封,而是查看信上的火漆印记,确认那里红衣主教的徽记和密文。
艾吉奥一把握住乌贝托想要继续查看的手,激动道:
“乌贝托叔叔,有了这封信,就可以救我的父亲了吗?”
“当然......我是说,为什么不呢?”
乌贝托哈哈大笑,甩开艾吉奥的手,后退一步到自己的副手身边打了个响指,门外突然冲进来六个重甲士兵。
“为什么?你根本不想救我的父亲,你只想找到那封信!”
艾吉奥声音颤抖的质问。
乌贝托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歉意,只有如释重负:“亲爱的孩子,政治不是正义的算术题。它是天平,而某位大人放在我这端的筹码,比你父亲的重得多。”
“但我父亲视你为兄弟。”
艾吉奥咬牙切齿的说道。
“而兄弟,是用来在必要时出卖的。”
乌贝托微笑,“这是佛罗伦萨的第一课,可惜你父亲没学好。”
卫士们逼近。板甲沉重,但在狭窄书房里,他们像铁桶般堵死了所有去路。
“你真的以为自己赢了吗?”
原本还在发抖的艾吉奥突然冷静下来,只是低垂着头,兜帽遮挡住他的脸颊。
“这还不明显吗?孩子。”
乌贝托退到卫士身后,语气像在解释账目,“你看,现在物证在我手中。而人证……啊,人证总是容易出意外。比如试图越狱的刺客之子,在追捕中被不幸格杀。”
艾吉奥的血液变冷了。
不,是变热了——某种滚烫的东西从心脏泵向四肢,那是愤怒,是背叛这个词在血管里燃烧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真的会笑。
那笑容让乌贝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你知道吗?我晚上去见了父亲,我也确实拿到了密信。但他并没有说让我将信交给你。”
艾吉奥冷静的陈述让乌贝托面容冷了下来。
“你的父亲总是这么聪明,或许他在入狱的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
乌贝托的声音变得冷峻,像是法官在宣判,“他太聪明了。如果他不那么聪明,乖乖完成波西米亚的任务,我们现在还会在帕奇家的宴会上喝酒。”
“为什么?”
艾吉奥的脸依然藏在兜帽阴影里,但他挺直了背,尽管被包围。
艾吉奥的声音因愤怒而低沉,“乌贝托·阿尔贝蒂!我父亲视你为挚友!我们家族从未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挚友?从未亏待?”
乌贝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捏着那封密信,猖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布满书籍和家族肖像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扭曲。
“乔瓦尼拥有的一切——受人尊敬的姓氏、与美第奇家族平起平坐的财富、在佛罗伦萨根深蒂固的影响力。
甚至…连他那该死的‘崇高理想’和‘刺客兄弟会’的传承!
他生来就拥有这些!他凭什么?!”
笑声戛然而止,乌贝托的脸上只剩下刻骨的怨毒和一种病态的狂热。
“而我呢?阿尔贝蒂?一个因为父亲无能欠下美第奇银行巨债,就被像丧家之犬一样赶出佛罗伦萨的破落家族子弟!
我吃过多少苦,熬过多少夜,读了那么多该死的法律条文,戴上这张‘公正无私’的面具,陪了多少笑脸,才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
大法官?呵…不够!远远不够!”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在嘶吼:“那位大人给了我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凌驾于美第奇之上,真正掌握这座城邦命运的机会!
乔瓦尼…他只是恰好挡在了这条路上,又恰好握着一个那位大人必须抹去的把柄。
友谊?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他的眼神扫过书房里奥迪托雷家族的徽记,扫过那些象征着财富与地位的陈设,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不会被任何人俯视!我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一切的恐惧!
乔瓦尼的存在本身,就在提醒我过去有多么不堪!
我嫉妒他拥有的一切,更害怕有朝一日,我也会像我的父亲一样,因为不够强大而失去所有!
所以,别怪我,艾吉奥,要怪就怪这个世界的规则。
怪你父亲太天真,以为理想和友谊能抵挡权力的刀刃!”
艾吉奥静静地听完了这番自白,脸上没有同情,只有越来越浓的鄙夷。他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乌贝托扭曲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