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吉奥从乌贝托的手中逃脱，一路前往梵蒂冈。全程两百多公里，单程就得十几天。
如果不是他临走前用密信恐吓乌贝托，让他不敢轻易处决父亲，等他跑到梵蒂冈找到帮手回来，父亲也早就被吊死了。
但他的恐吓确实起到了效果。
乌贝托在没有销毁密信的情况下，只能无能狂怒一番之后，继续关押乔瓦尼父子，推延审判时间。
而在两百多公里的梵蒂冈，教皇博义九世却正在发怒。
博义九世正盯着面前羊皮纸出神，他不识字，上面用优雅的拉丁文写着“行动失败，刺客被捕，未供出雇主”等词汇他一个也不认识。
但当他听完科西莫的复述，仍然忍不住破口大骂。
“废物！”
他咒骂的声音在空旷的接见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彼得·格里芬——那个该死的、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私生子王子——不仅在西里西亚站稳了脚跟，还与波兰打的有来有回。
现在连派去的刺客都像投入池塘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圣座息怒。”
红衣主教科西莫事情没办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怒教皇。于是又打开一卷新送来的信函。
羊皮卷边缘烙着鸢尾花纹章——法国来的消息。
博义九世生无可恋的挥手示意他读。自己则闭眼揉着太阳穴，脑子里盘算着什么。
“阿维尼翁消息。”
科西莫清了清嗓子，“伪教皇本尼狄克十三世于九月三日发表公开信，谴责波西米亚的彼得王子‘亵渎圣统、屠杀贵族、悍然侵略同为基督兄弟的波兰’，并宣称……”
“宣称什么？”教皇精神一振，猛然睁开了眼睛。
“宣称若彼得不在四十日内公开忏悔并归还侵占的土地，他将以‘分裂教会、践踏基督和平’之罪名，对彼得施以绝罚。”
大厅里静了三秒。
然后博义九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像看见小丑踩到自己袍子摔了个狗啃泥时那种憋不住的笑。
“哦，亲爱的本尼狄克，”他对着空气说话，仿佛那位西班牙籍的对头就在眼前，“你总是这么……及时。”
科西莫困惑地眨眨眼：“圣座？”
“你不明白吗？”
博义九世站起身，白袍在石砖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我们那位阿维尼翁的‘兄弟’，刚刚给我们送来了一份大礼。”
他在厅内踱步，脚步轻快得像二十岁的青年：“他现在是什么处境？西班牙抛弃了他，法国两派贵族斗得你死我活没人理他，连自己手下的枢机主教都跑了十八个！
他需要什么？需要盟友，需要声势，需要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能号令诸侯的教皇！”
不得不说，阿维尼翁的现任教皇本尼狄克十三世确实挺愚蠢，经常做出一些让人看不懂的骚操作。
“所以他选了彼得当靶子来提升自己的声望。”科西莫恍然大悟。
“但他选了最硬的那块骨头！”
博义九世几乎要哼起小调，“彼得现在风头正盛，刚吞并西里西亚，还在攻击波兰，口袋里塞满了西里西亚的银矿，手里握着白糖这种比黄金还诱人的生意。
神罗那些诸侯表面上谴责他，暗地里谁不想分一杯羹？”
他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灌木：“本尼狄克以为这么一吆喝，就能把德意志诸侯拉到自己那边？
愚蠢！他这是把彼得往我们罗马怀里推！”
科西莫谨慎地问：“那我们……”
“我们？我们当然要‘顺应上帝旨意’。”
博义九世转过身，脸上绽放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既然阿维尼翁那位已经开了头，我们罗马教廷怎么能落在后面？”
“你是说，我们也要对彼得进行绝罚？”
科西莫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教皇对彼得的恨意这么大。
教皇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喝了一口，满足地叹息，“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
我之前还在担心，如果逼得太紧，彼得会不会倒向阿维尼翁。
现在好了，本尼狄克帮我们关上了那扇门——不，他是亲手把那扇门钉死了！”
科西莫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酒很好，是意大利上等干红。
“所以圣座打算……”
“我们可以放心地做我们该做的事了。”
博义九世笑道：“彼得必须被约束，必须被敲打。他那些‘改革’——让平民用捷克语读圣经？让平民信徒领受酒和饼？这是在挖教会的根基！”
“但之前列士敦士登的约翰来的时候，我们不是默许了……”
“默许的是‘讨论’！”
教皇打断他，“讨论可以讨论一百年，也可以是一个下午。
现在形势变了。阿维尼翁已经举起了鞭子，如果我们罗马还温言软语，诸侯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看啊，真正的教皇在阿维尼翁，只有他才敢捍卫教会的纯洁！”
科西莫舔了舔嘴唇，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所以，我决定，罗马教廷也将对彼得·格里芬发布绝罚令。”
博义九世靠回椅背，恢复了教皇那种庄严的语调，“时间就定在下一次枢机主教会议之后。”
“绝罚……”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圣座，这会不会……太激进了？”
“激进？”
教皇挑眉，“科西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当初提议找刺客的不就是你吗？”
那是因为当初我不知道白糖生意能赚这么多！
科西莫在心里咆哮。
但他不能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能。
过去三个月，他的家族通过列士敦士登的约翰，拿到了白糖在意大利中部和南部的经销权。
第一批两千磅白糖运抵热那亚时，他的兄长写信来，字里行间都是狂喜：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愿意出三倍价格全部吃下；威尼斯商人拿着现银在港口排队；连那不勒斯王室都派人来询问能不能“优先供应”。
那不只是钱。那是影响力，是人脉，是让他那个二流家族一跃成为意大利顶级权贵的阶梯！
而现在，教皇要绝罚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