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托雷宅邸里,水晶吊灯再次点亮。把墙壁映得金光流转,像把整个黄昏都请进了屋里。
仆人们安静地穿梭,端上葡萄酒、烤面包和淋着蜂蜜的无花果,但他们的脚步比平时轻,笑容也比平时谨慎——仿佛生怕稍大的声响会惊跑这份刚刚回家的安宁。
书房里,乔瓦尼·奥迪托雷为尊贵的客人斟满葡萄酒,深红色的液体在银杯里荡漾。
“列支敦士登爵士,感谢您的相助。”
乔瓦尼举杯:“我和我儿子的性命,以及家族的荣誉,都仰赖您的援手。这份恩情,奥迪托雷家族永志不忘。”
坐在对面的男人正是跟艾吉奥一起从罗马抵达佛罗伦萨的列支敦士登。
他微笑着举杯回敬。
“不必谢我,乔瓦尼先生。要谢就谢彼得殿下吧。”
列支敦士登啜了一口酒,“或者说,要谢你自己。”
艾吉奥坐在父亲身旁的矮凳上,手里也拿着酒杯,但没喝。
他的眼睛在两位年长者之间来回移动,像在观看一场无声的剑术较量。
“我自己?”乔瓦尼挑眉。
“当你收到刺杀波西米亚的彼得殿下命令时,当你潜入西里西亚,袖剑想要刺入彼得殿下喉咙的那一刻——你选择了放下武器,于是彼得殿下给了你狮鹫之戒。”
列支敦士登放下酒杯轻声细语。
书房安静下来,只有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
“殿下他.....早就知道我是刺客?但为什么?”
乔瓦尼惊愕。
“彼得殿下信中说,这个刺客选择放弃,不是因为他软弱,而是因为他有正义原则。在这个世界上,有原则的人比黄金更稀有。”
列支敦士登笑着继续道:“殿下还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出示这枚戒指,波西米亚将站在你这边。”
“而殿下兑现了他的承诺。”
乔瓦尼有些羞愧的说道:“而我却无以为报。请替我转告彼得殿下,他的礼物拯救了一个家族。奥迪托雷家族,永远不忘。”
“他会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列支敦士登又喝了一口酒,问道:“不过现在,容我冒昧问一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乌贝托倒了,你的名誉恢复了,但刺客的身份已经暴露。
佛罗伦萨……恐怕不再是安全之地了。”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乔瓦尼看向窗外,佛罗伦萨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这座他爱过、服务过、也几乎为之丧命的城市。
然后他轻声说出一个决定。
“我准备回家乡蒙特里久尼。”
乔瓦尼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艾吉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父亲?可是……我们的家在这里,银行在这里,一切都在这里……”
“一切也都可能在这里失去。”
乔瓦尼打断儿子,语气温和却坚定,“艾吉奥,我的孩子,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佛罗伦萨已经变了。
或者说,它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我以前选择视而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自家宅邸的花园,更远处是佛罗伦萨的屋顶和塔楼。
“人们说这里是文艺复兴的摇篮,是自由的城邦,是商业共和国的典范。”
乔瓦尼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但他们不说的是,这里的议会由七个最富有的家族把持。
他们不说的是,美第奇银行借给穷人的贷款利息高得能让魔鬼脸红。
他们不说的是,所谓的‘自由’,只是从封建领主的枷锁换成了资本家的算盘。
他们不说的是,银行家的账本每一页都沾着血。”
列支敦士登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洛伦佐……唉~”
乔瓦尼念出这个名字时,像在品尝一颗变质的橄榄,“二十年前,我在河里救过他的命。十年前,在帕奇家族的阴谋中,我替他挡了一刀。
那时他是个有理想的年轻人,说要让佛罗伦萨成为‘所有人的家园’。”
他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现在他是正义旗手,是佛罗伦萨最有权势的人。而他想要的……是成为唯一的统治者。
一个没有议会制约,没有法律束缚,只听命于他一人的僭主。”
艾吉奥握紧了酒杯:“所以乌贝托的事……洛伦佐其实知道?”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乔瓦尼的回答简短而残酷,“他甚至可能默许并参与了。因为我在议会里反对他增加税收的提案,因为我公开批评美第奇银行对穷人的剥削,因为我是少数几个敢对他说‘不’的人。”
列支敦士登终于开口:“政治就像一场舞会,乔瓦尼。音乐响起时,所有人都必须选择舞伴。
而你选择了不跳舞——这在舞会上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所以我该离开了。”
乔瓦尼走回壁炉边,手放在艾吉奥肩上,“在我还有机会带着尊严离开的时候。
在我还能保护我的家人,把我的知识、我的信仰、我的兄弟会传承下去的时候。”
艾吉奥看着父亲的眼睛。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解脱。
“蒙特里久尼……”
年轻人轻声说,“我们的祖宅。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那里有葡萄园,有橄榄树林,有一座小城堡,还有马里奥叔叔……”
“还有和平。”
乔瓦尼微笑,“至少,相对和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列支敦士登举起酒杯:“那么,让我为新的开始干杯。愿蒙特里久尼的阳光比佛罗伦萨的更温暖,愿那里的葡萄酒更醇厚,愿那里的朋友……更值得被称为朋友。”
三人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