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时间。”红衣主教最终说。
“我们还有时间。”列支敦士登微笑,“一周,足够做很多事了。”
科西莫离开使馆时,已近深夜。
罗马的街道被暮色浸染,石砌建筑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只试图抓住行人的手。
他没有乘坐家族标志性的马车,只带了几个随从,裹紧黑袍,不是因为冷,而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在思考列支敦士登的提议。那个波西米亚外交官像最狡猾的狐狸,抛出的每个诱饵都正好咬在他的软肋上:白糖生意、家族地位、在教廷内的权势……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列支敦士登对教廷手段的熟悉。
科西莫站在台伯河畔。河水在暮色中流淌,泛着暗红的光,像稀释的血。
对岸就是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黑暗中勾勒出墨色剪影。
那里是基督世界的中心,也是权力漩涡的核心。
他在这个漩涡里挣扎了三十年,一路爬到红衣主教,靠的不是虔诚,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在背后推一把。
现在,他站在又一个岔路口。
向左,顺着博义九世的意思,推动绝罚。结果是什么?彼得可能屈服,也可能反抗。如果屈服,白糖生意大概率会断,甚至可能会引发另一场教会大分裂。
向右,采纳列支敦士登的方案,去说服教皇接受一个体面的妥协。这需要技巧,需要时机,需要一点点运气。但如果成功,米格里奥拉蒂家族将牢牢握住白糖这条金矿。
河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科西莫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年轻时在博洛尼亚读神学,教授说过一句话:“上帝给了人类自由意志,不是为了让他们选择善,而是为了让他们在善与恶之间挣扎时,彰显他的荣耀。”
当时他觉得这话深奥。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的“自由意志”,不过是在两个糟糕选项里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
而“彰显上帝的荣耀”,就是选完之后说服自己,这是唯一正确的路。
“大人?”
随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回去吧。”科西莫说。
他转身,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像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他心里清楚,其实早在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尝到那种洁白如雪的糖,从那一刻起,路就已经选好了。
糖是甜的。
至于那颗糖里藏着什么?
上帝才知道。
而在他们一行从河边离开时,与一个头戴兜帽的骑马青年擦身而过。
“不懂礼貌的东西。”
科西莫暗骂了一句,如果不是今天不方便暴露身份,他一定让这个冲撞自己的青年付出代价。
而那个兜帽青年,正是从佛罗伦萨赶来的艾吉奥·奥迪托雷。
三天三夜,他换了七匹马,这才终于在今夜抵达了罗马城外使馆区。
而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见到波西米亚的大使列支敦士登爵士。
波西米亚大使馆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黑暗里唯一肯睁开的眼睛。
门口站着岗哨。
艾吉奥勒住马,袖剑的机关在腕下冰凉地贴着皮肤。他深吸一口气——父亲还在监狱里,每分每秒都可能被处决。
他必须赌。
“我要见大使。”
他翻身下马,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
站岗的士兵转过头。那是张被风霜雕刻过的脸,他的目光先落在艾吉奥的兜帽上,然后下滑,停在对方伸出的手上。
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
狮鹫振翅的纹章在火把光里泛着暗金。
尼古拉斯——灰烬审判骑士团第六队副队长,呼吸停了半拍。他认得这戒指。
彼得殿下曾言:“持此物者,如我亲临。”
他再次抬眼看向眼前这青年浑身尘土,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饿了三天的狼崽子。
“跟我来。”
尼古拉斯侧身,动作简洁得像刀锋出鞘半寸,“别乱说话。”
使馆内廊道幽深,墙壁上的火把噼啪炸着火星。
他们停在一扇橡木门前。门内传来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像有人在组装什么精密器械。
尼古拉斯叩门三声,两轻一重。
“进。”门内的声音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
推开门的那一瞬,艾吉奥愣住了。
房间像个小型的军械库。
列支敦士登站在房间中央,正将一块抛光过的胸甲扣上肩带。
钢板贴合身体的弧度被皮革衬垫吸收,他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处传来流畅的金属摩擦声。
在他身后,二十来个男人正沉默地更换装备——黑色紧身衣,皮甲加固关键部位,匕首、短剑、手弩被有条不紊地固定在身体各处。
众人见到艾吉奥这个陌生人,目光齐刷刷的盯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