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光头大汉抬起头。
他的动作让艾吉奥想起佛罗伦萨屠宰场里肢解牛尸的屠夫。每个动作都精准到省去一切多余。
那是齐祖达内,灰烬审判骑士团第六队队长。现在波西米亚使馆的护卫队长。
他的目光在艾吉奥身上停留了一息,像用尺子量过,然后继续低头检查弩箭槽。
“约翰大人。”
尼古拉斯侧身,“这位青年持狮鹫之戒求见。”
列支敦士登转过身。
他脸上还挂着那种惯常的、仿佛随时要和人谈糖价的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的视线从艾吉奥的脸滑到戒指,再滑回脸上。
“有趣。”
他慢悠悠地说,“彼得殿下可没说会在罗马发戒指。孩子,你是谁?”
艾吉奥摘下兜帽。尘土和汗水在他脸上混成泥垢,但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我是艾吉奥·奥迪托雷。我父亲是乔瓦尼·奥迪托雷,佛罗伦萨的银行家——现在被关在圣天使堡,罪名是叛国.......”
艾吉奥一股脑的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不是他对列支敦士登这群人有多信任,而是他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面前这些人,几乎是他的唯一希望。
房间里金属碰撞的声音停了。所有黑衣人都静静地听着。
“原来如此,怪不得彼得殿下会给你父亲这枚戒指。”
列支敦士登拿起一块臂甲,开始系皮带,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甚至比面前这名少年更加清楚。
因为下令刺杀的是教皇博义九世,寻找刺客的是科西莫,向彼得殿下透露这个情报的正是他列支敦士登。
“信在哪儿?”
列支敦士登和煦的笑着问道。
艾吉奥的手伸进内衬。
他的指尖触到羊皮纸粗糙的边缘——这是父亲清白的唯一证据,是他跑了三百英里带来的全部希望。
乌贝托的背叛像毒藤缠在心脏上,让他对每个陌生人都本能地警惕。
但列支敦士登让他有一种直觉般的信任。即便在鹰眼视觉中,对方也一直呈现蓝色。
艾吉奥决定赌一把,他抽出信,递了过去。
列支敦士登接过,就着火把光展开。
羊皮纸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某种密文。但列支敦士登看得懂——他管着波西米亚一半的外交密函,什么密码没见过?
他的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圣米迦勒在上。”
他轻声说,像在祈祷,但眼睛里闪着猎人看见陷阱里掉进老虎的光,“这下我对明天面见教皇圣座更有把握了。”
艾吉奥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您能救我父亲?”
“不仅能救,”列支敦士登折起信,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情人的手,“还能让他无罪释放,恢复名誉,说不定还能让那个乌贝托·阿尔贝蒂去监狱里尝尝蟑螂汤。”
“要多久?”
“等我办完今晚的事。”
列支敦士登把信塞进自己胸甲的内袋,拍了拍,“现在,这封信暂时由我保管。同意吗,孩子?”
艾吉奥的喉咙发干。
交出去,就等于把父亲的命交到一个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人手里。
不交,他还能指望谁?罗马教廷?那些穿着红袍的大人物正巴不得奥迪托雷家死绝。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别相信任何人,直到亲眼看见证据,亲耳听见真相。
“我同意。”
他声音比想象中坚定,“但我要跟着您。直到您兑现承诺。”
列支敦士登挑起眉毛。
他上下打量艾吉奥——瘦,但骨架像能撑起铠甲;手臂处有袖剑,站姿是佛罗伦萨贵族那种刻意放松的警惕。
“跟来可以。”
他笑了笑,“但今晚的活儿……你确定想看?”
“什么活儿?”
“别问。”
列支敦士登转身,朝齐祖达内打了个手势,“到了自然知道。尼古拉斯,给他找件黑衣服。大小无所谓,别碍事就行。”
五分钟后,艾吉奥套着一件稍大的黑衣,袖口卷了三折,混在二十个灰烬审判骑士中间出了使馆后门。
没有马,所有人步行,像一群夜行的乌鸦融入罗马的阴影。
鹰眼视觉里,这些男人周身泛着淡金色的光——那是经过严格训练、意志统一的标志。
他们穿过三条街,在一栋挂着波兰纹章的建筑物对面停下。那是波兰使馆,二楼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酒杯碰撞和模糊的谈笑声。
齐祖达内举起右手,五指张开。
五个黑衣人像水银般滑向建筑两侧。艾吉奥看见他们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像猫踩过绒毯。
门口有两个卫兵,抱着长戟打哈欠。
第一个卫兵听见动静转过头时,喉咙已经被匕首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