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放心,我愿意出钱为他们举行隆重的追悼弥撒。毕竟,波西米亚和波兰已经和好如初了嘛。”
每一个字都像针。
博义九世终于确定——就是这个人干的。就是他昨夜派人屠了波兰使馆,现在还站在这里,用最恭敬的语气说最讽刺的话。
但他不能发作。
因为没证据。
因为彼得赢了战争。
因为那一千磅白糖确实很诱人。
“约翰爵士。”
教皇深吸一口气,“彼得王子擅自修改教义,允许平民信徒领受圣血,还用俗语翻译圣经——这些行为,已经触及了教会的底线。”
“触及底线?”
列支敦士登露出困惑的表情,“圣座,请允许我纠正一个误解。彼得殿下从未否认罗马的权威,也从未质疑过圣统。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牧养波西米亚的信徒。”
“用捷克语读圣经?”
“圣哲罗姆可以用拉丁语翻译圣经,为什么波西米亚人不能用母语阅读上帝的话语?”
列支敦士登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彼得殿下只是在正统框架内进行一些……本地化调整。”
狡辩。
全是狡辩。
但博义九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因为列支敦士登说的每一句话,都卡在教义解释的模糊地带。
他可以谴责,可以反对,但很难直接定为异端。
除非他像对待那些小教派一样,直接动用绝罚。
可绝罚之后呢?
波西米亚会屈服吗?从彼得敢开战、敢屠使馆来看,恐怕不会。那教会就要面对一个手握重兵、财力雄厚、还得到民众支持的敌人。
更可怕的是,如果彼得真的自立教会,像当年的东方教会一样分裂出去……
教皇感到一阵心悸。
“圣座。”
列支敦士登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羊皮纸火漆印还完整——那是梵蒂冈的秘印。
博义九世的呼吸停了。
他不识字,但认得那封信。或者说,他认得那个印章。那是他三个月前亲手盖上去的,交给科西莫,让他在佛罗伦萨找一个“合适的人”。
“这是……什么......”
教皇的声音发干,但只能装傻。
“今早有人送到使馆的。”
列支敦士登双手奉上,“说是献给圣座的礼物。我没有拆开看——毕竟,私拆给教皇的信件是大罪。”
他在撒谎。
博义九世知道他在撒谎。那封信的封口明明有被拆过的痕迹,火漆是后来重新熔上去的。
但他不能戳穿。
因为戳穿,就等于承认自己知道信里是什么。
教皇接过信。他的手在抖。他没有拆开,因为他不识字,但表面的花纹与密语却很让他确信,就是这封信。
他的脸白了。
“这封信……是伪造的。”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当然。”
列支敦士登立刻接话,“一定是有人想要挑拨圣座与彼得殿下的关系。如此卑劣的手段,令人不齿。”
两人对视。
空气凝固了。
博义九世在列支敦士登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我知道是你干的,你也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得假装不知道。
这是一种默契。
一种肮脏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圣座。彼得殿下对您始终怀有最深的敬意。”
列支敦士登的声音轻柔下来,“他常说,在所有的教皇中,您是少数几个真正关心信徒灵魂的。您觉得呢?”
“他在恭维我?”
如果把“恭维”换成“威胁”或许更恰当。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列支敦士登躬身,“如何选择,全凭圣座的智慧。”
教皇盯着那封信。薄薄一张羊皮纸,此刻重得像铅块。
他可以坚持绝罚。可以赌彼得不敢分裂教会。可以赌波西米亚的民众会抛弃他们的王子。
但万一赌输了呢?
万一彼得真的做了,而其他对罗马不满的诸侯——比如法国人,比如德意志的那些选帝侯——趁机也闹独立呢?
阿维尼翁已经有一个教皇了,再来几个,基督世界就真的碎成渣了。
博义九世闭上眼。
他想起自己刚当选教皇时,在圣彼得大教堂阳台上向信徒祝福。
下面是人海,是欢呼,是“圣座万岁”的呐喊。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离上帝很近,近得能触摸天堂的门。
现在他知道了,那扇门从未为他打开过。
“你回去吧。”
教皇挥了挥手,动作疲惫得像赶走一只苍蝇,“告诉彼得……好自为之。”
没有承诺。
但也没有拒绝。
列支敦士登笑了。那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克制而礼貌,但每个弧度都在说:我赢了。
“谨遵圣意。”
他行礼,转身,步伐轻快地离开了觐见厅。
门关上后,博义九世把信凑到蜡烛上。火焰舔舐羊皮纸,慢慢将它吞没,化作浓浓青烟,散在空气里。
证据没了。
但把柄还在。永远都在。
长廊里,科西莫在等。
看见列支敦士登出来时脸上的表情,红衣主教就知道事情成了。
那种轻松,那种游刃有余,只有赢家才有。
“恭喜。”
科西莫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
“同喜。”
列支敦士登微笑,“您的那份白糖,今晚会送到您府上。三百磅,最上等的雪糖。”
科西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百磅。按市价将近三千弗罗林。而且是有价无市——自从波西米亚垄断了甜菜糖技术,白糖在欧洲比黄金还难搞。
“另外。”列支敦士登凑近了些,“关于那封信……彼得殿下已经知道了。”
科西莫的身体僵住了。
“但他不怪您。”
列支敦士登继续说,“政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殿下只希望,那个叫乔瓦尼的刺客——现在应该叫银行家——能平安离开监牢。
毕竟,一个精通金融的人,对波西米亚的发展很有用。”
“你们想拉拢美第奇家族?”
“不是拉拢,是合作。”
列支敦士登纠正,“彼得殿下对佛罗伦萨的银行业很感兴趣。
如果科西莫主教愿意牵线搭桥,也可以让你参一股……。”
科西莫快速计算。
美第奇银行现在掌控着半个意大利的金融,如果波西米亚的银矿和白糖生意也通过这个网络流通……
那将是天文数字的财富。
“乌贝托呢?”他问,“那个大法官,他知道太多。”
列支敦士登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无能的人,总会被淘汰。您说呢?”
两人对视。
科西莫明白了。
乌贝托已经没用了。一个连背刺都干不好的棋子,留着反而是隐患。
“我会处理。”红衣主教说。
“明智的选择,但没必要。”
列支敦士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老朋友一样,然后转身离开。
“我有个朋友,会去找他算账的。”
两人错身而过。
阳光从高窗射进来,照在镶嵌金箔的壁画上。圣徒们面容悲悯,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
红衣主教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本书,上面写着:魔鬼从不强迫你堕落,他只是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糖是理由。
财富是理由。
权力也是理由。
他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慢慢踱入阴暗的房间。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就像所有身处漩涡中的人一样,选择那个能让自己浮起来的选项。
至于会不会沉下去?
那是以后的事了。
而在长廊的另一端,列支敦士登走出梵蒂冈宫殿,踏入阳光里。
他眯起眼,望向天空。
罗马的天空很蓝,蓝得像刚染过的绸缎。
几只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清脆悦耳。
“告诉艾吉奥那孩子,他父亲的事已经安排好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让他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