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是什么?是冠冕,是权杖,是跪拜的人群?
不,真正的胜利是让别人在吃下你给的糖时,明明知道里面藏着钩子,还不得不笑着咽下去。
清晨的阳光穿过梵蒂冈宫殿高窗的彩绘玻璃,在镶嵌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博义九世坐在镀金座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他在等。
等波兰使者哭诉,等他们呈上被“野蛮入侵”的血泪控诉,等一个完美的、合乎教规的理由。然后他就能挥动绝罚的权杖,让那个波西米亚的小王子知道,在基督的世界里,谁才是牧羊人,谁才是羊。
侍从第三次进来添香炉里的炭。
教皇瞥了他一眼:“人还没到?”
“尚未,圣座。”
“再去看看。”
博义九世端起金杯,抿了一口加白糖的葡萄酒。
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些。最近他越发嗜甜。
他想象着彼得跪在罗马乞求宽恕的样子,想象着波西米亚那些“改革”像沙堡一样被潮水冲垮——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波兰使者,而是科西莫。
这位红衣主教的脸色像被水泡过的羊皮纸,苍白里透着青。
“圣座。波兰使馆……出事了。”
科西莫行礼的姿势有些僵硬。
“出事?”
教皇放下杯子,“马车坏了?还是有人病了?”
“全死了。”
三个字,像三块冰砸进热油里。
博义九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昨夜波兰使馆起火。”
科西莫低头汇报:“今早城防卫队去查看时,建筑已经烧成空壳。他们在灰烬里找到了……烧焦的人骨。
根据数量判断,七名使者,十二名侍从和卫兵,无一幸免。”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教皇的手开始抖。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腕,最后整个手臂都在颤。
他猛地站起来,金杯被打翻,葡萄酒像血一样泼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在我的城?在我的眼皮底下?一国使者被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像生锈的铰链,“城防卫队是干什么吃的?巡逻士兵的眼睛被乌鸦啄了吗!”
“现场很干净。”
科西莫垂着眼,“火是从内部烧起来的,用了助燃剂。门窗都是从内反锁。卫兵说昨夜没有听见任何异响。”
“没有异响?”
教皇笑了,笑声干得像枯叶摩擦,“十九个人被杀死,烧成灰,没有一个人喊叫?没有一个人逃跑?
科西莫,你是把我当三岁孩子哄吗?”
红衣主教抬起头:“圣座,我只是复述他们的话。”
“事实是有人在我的梵蒂冈,在我的罗马,像宰羊一样宰了一国使者!”
博义九世抓起桌上的杯子,狠狠砸向墙壁。酒杯撞碎在壁画上,圣徒的脸被酒水浸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不安全。
这个词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今天他们能杀波兰使者,明天呢?后天呢?
会不会有一天,他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寝宫也烧起来了?
“是波西米亚人。”
教皇咬牙切齿,“一定是列支敦士登那个狐狸干的。
我刚放出风声要对彼得动手,波兰人就全死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科西莫沉默了片刻。
“圣座,怀疑需要证据。”
“我是教皇!整个基督世界的圣座!”
博义九世咆哮,“我怀疑一个人,还需要像法官一样搜集证据?我一句话就能定他异端!”
“正因为您是圣座,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您。”
科西莫低声解释:“阿维尼翁那位本尼迪克十三世,不就是因为行事太过专断,被枢机主教团反对,最后只能逃到普罗旺斯去求法国人庇护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教皇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科西莫趁热打铁:“而且根据宗教裁判所的情报,罗马城内的市民反对派正在集结。
一些贵族在背后提供资金和武器——甚至包括板甲。这才是真正的威胁,圣座。
一群武装起来的、对教廷不满的暴民,比十个波西米亚使者可怕得多。”
教皇跌坐回椅子上。
他感到疲惫。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属于老人的疲惫。
权力像一件过重的袍子,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就抓。”
他挥了挥手,动作无力得像赶苍蝇,“全城戒严。把那些闹事的头目都抓起来。
必要的时候……定他们异端。火刑架已经很久没烧过了,该让有些人回忆回忆被净化是什么滋味。”
“是。”
科西莫躬身,退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博义九世捂住胸口,他感觉很气闷。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自己还是个身强力壮的主教,在修道院里抄写经文。
尽管自己是个文盲,尽管他连拉丁词汇都抄错,但大家都夸他写的好,写的妙。
那时候他觉得上帝很近,近得能听见呼吸。
现在他坐在基督世界最高的位置上,却觉得上帝已经不再眷顾他了,或者根本从未存在过。
甚至想处罚一个对教廷大不敬的王子,身边的红衣主教都开始推三阻四。
这到底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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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西莫在长廊里走了不到二十步,就看见列支敦士登迎面而来。
这位波西米亚使者穿着深蓝色外交礼服,胸前挂着金链,脸上挂着那种科西莫已经看腻了的、仿佛刚从糖罐里爬出来的笑容。
“约翰爵士。”科西莫停下脚步,“这么早?”
“来向圣座报喜。”列支敦士登的笑容加深了,“天大的喜事。”
两人擦肩而过时,科西莫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波兰使馆的事,干净吗?”
“干净得像新生儿的良心。”
列支敦士登嘴唇几乎没动,“多谢您的情报——关于他们会被召见的情报。”
科西莫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列支敦士登被引入觐见厅时,博义九世已经恢复了教皇的仪态。
他端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表情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向我尊敬的父,整个基督世界无可争议的圣座请安。”
列支敦士登行礼,动作标准得可以写进外交礼仪教科书。
“约翰爵士。”
教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么早来,有什么紧急事务?”
“我来报喜。”
列支敦士登直起身,笑容灿烂得刺眼,“波西米亚与波兰的战争——结束了。”
教皇的眼皮跳了一下。
“结束了?”
“是的。二十天前,彼得殿下在克拉科夫取得了决定性胜利。波兰国王雅盖沃被俘,波兰摄政安娜王后已代表王国签署和约。根据条约,波兹南、华沙、克拉科夫三省将划归波西米亚管辖。”
列支敦士登顿了顿,像在欣赏教皇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彼得殿下委托我向圣座传达最诚挚的感谢。他说,正是在您荣光的照耀下,两个基督教兄弟才能如此迅速地达成和解,避免了更多流血。”
博义九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他感到一阵眩晕。
克拉科夫?那是波兰首都,彼得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到那里,还俘虏了国王?
除非……波兰军队懦弱无能,或者……彼得的军队强的可怕!
这场战争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拉锯战,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啊.....那真是……可喜可贺。”
教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为了庆祝和平降临,彼得殿下愿意再次向教廷捐献一千磅白糖。”
列支敦士登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波西米亚和西里西亚的甜菜今年丰收,轧糖厂日夜开工。新出的这批糖,质地比上次更加绵密,色泽更加晶莹——真正如雪一般。
侍从接过礼单,递给教皇。
博义九世没有看。他的眼睛盯着列支敦士登,像要在这张笑容可掬的脸上凿出真相。
一千磅白糖。
按照现在的市价,那是一笔巨额财富。而且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紧俏货。
彼得在贿赂他。
用糖,用钱,用赤裸裸的财富告诉他:别惹我,我有的是筹码。
而波兰使者的死,是另一种警告:惹我的代价,你付不起。
教皇感到嘴里发苦。他想起刚才科西莫说的话——权力需要证据,需要体面,需要遮羞布。
可现在列支敦士登把遮羞布扯了,把证据烧了,把体面踩在脚下。
“圣座似乎不太高兴?”
列支敦士登歪了歪头,“啊,我明白了。
您一定是在为那些不幸的波兰使者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