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囚禁一个人的不是铁栏,而是他忘记了自己还能怒吼。
维也纳。
一间小城堡下的地牢,石墙渗着水珠,在火把光影里像垂死者的冷汗。
墙角铺着的霉烂稻草堆上,一个男人盘膝而坐。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插进地里的战斧。
胡须纠缠如荆棘丛,盖住了半张脸,但盖不住那双在昏暗中依旧灼亮的眼睛。
那是困兽的眼睛,是还能撕咬、还能扑杀的眼睛。
普罗科普·卢森堡,摩拉维亚的雄狮,今年30岁,已经被关在这石砌笼子里快二十个月了。
他数着日子。
每一天清晨,当上方传来维也纳城钟声时,他便开始锻炼:俯身、深蹲、用石墙磨砺掌缘。
锁链早被挣断了,奥地利人换上了更粗的铁镣,但铁环内侧已被磨出光泽。
狱卒起初还嘲笑他“笼中跳舞的熊”,后来不敢靠近栅栏了——那男人的目光扫过来时,连火把的光都似乎暗了一瞬。
“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
普罗科普每天睡前都对自己说,声音在胸腔里滚动,“约布斯特……我的好哥哥。西吉斯蒙德……我亲爱的堂兄。”
他闭上眼就能看见:1402年冬,他护送瓦茨拉夫四世前往维也纳与西吉斯蒙德会面。
那天雪下得很大,马匹的鼻息凝成白雾。他以为那是一场家族和解的盛宴,却没想到是鸿门宴。
刀剑从斗篷下亮出时,他吼得像受伤的野牛,徒手拧断了一个偷袭者的脖子,但终究被铁网罩住、被棍棒砸倒。
醒来时已被囚禁。
他效忠的君王瓦茨拉夫四世被软禁在宫殿。
他起初也被软禁在别墅,但那些单薄的木门根本无法阻挡雄壮如狮的他,三次越狱后,他被关入了这间铁条为栅栏的石室里。
脚步声忽然传来。
并非狱卒那种拖沓的、带着酒气的步子。是密集的、刻意放轻的、皮革靴底快速点地的声音。
普罗科普睁开了眼。
地牢入口处,两个狱卒正凑在木桶边掷骰子。硬币在桶底转圈的叮当声,掩盖了门轴被油脂浸润后极其轻微的吱呀。
“再输,你老婆下个月的酒钱可没了。”
胖狱卒咧嘴笑。
“闭嘴,我这次……”
瘦狱卒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见监牢的木门向内倒下,不是被推开,是被整个撞开的。
门板砸地的闷响中,几道黑影裹着寒气卷入。
当头一人,面容瘦削如刀劈斧凿,山羊胡修剪整齐,但那双眼睛是边境指挥官才有的、能把人钉在原地的目光。
恶魔指挥官扬·索科尔爵士没给狱卒反应的时间。
他左手前探,像鹰爪扣住兔子脖颈,捏住胖狱卒的喉咙向侧方石墙一掼。
砰!肉体和石头的碰撞声短促沉闷,胖狱卒眼白一翻,软倒下去。
同时,索科尔右手的短剑柄已经砸在瘦狱卒的太阳穴上,动作干净得像农夫敲开一颗核桃。
瘦狱卒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
身后三名摩拉维亚骑士如影随形,两人迅速拖开倒地的狱卒,一人转身守住门口,短弩已上弦,箭头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蓝。
地牢深处传来其他狱卒含糊的喝问:“什么声音?”
又有三名摩拉维亚骑士进来,冲声音来处摸去。
索科尔则从胖狱卒腰间扯下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快步走向最里侧那间特制牢房,脚步稳得像是走在兹诺伊莫城堡的议事厅。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嗒。
铁栅门开了。
普罗科普站了起来。
铁镣哗啦作响,但他站起的姿态,不像一个被囚禁近两年的俘虏,倒像是一位刚从王座上起身的君主。
他比索科尔记忆中更高大,或许是因为地牢低矮的穹顶衬托,或许是因为那身虬结的肌肉在长期锻炼下更显狰狞。
他看向索科尔,目光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扬,我最忠诚的封臣,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普罗科普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沙砾摩擦,但透着实实在在的喜悦,“最后来这鬼地方的不会是我的兄弟,也不会是我的国王,只会是你这个老混蛋。”
索科尔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大人,我来得太迟了。”
“站起来,你这头老山羊。”
普罗科普伸出大手,把索科尔拉起来,用力的抱住他,力道大得让老指挥官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