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哈!现在正是时候。再早几个月,维也纳还像个铁桶。现在呢?我听见上面乱得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阿尔布雷希特四世在南波西米亚吃了败仗。”
索科尔语速很快,递上准备好的衣物和武器,“罗森堡的亨利三世用他的阴谋击败了阿尔布雷希特四世。奥地利人损失过半,正在紧急征兵,维也纳的贵族像受惊的鸽子一样往外飞。混乱是我们的掩护。”
普罗科普接过锁子甲,熟练地套上。
金属环片碰撞的细碎声响,在他听来比宫廷乐师的竖琴更悦耳。
接着是长剑,剑柄裹着新换的皮革,沉甸甸的。他抽出半截,剑身在火把下映出一片寒光,也映出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好剑。”
他咧嘴笑了,胡须颤动,“比我在摩拉维亚用的那把不差。索科尔,我的摩拉维亚骑士们……”
“都在外面接应。”
索科尔压低声音,“十个人,都是跟您打过劫掠战的老兵,马匹、干粮、备用武器都备好了。但我们得先出这地牢,再出维也纳城。最重要的是……”
普罗科普已经大步往外走:“我知道。我的堂兄,国王陛下。”
“我们已经救出他了。”
索科尔跟上,几名骑士呈护卫队形散开,“在马车里等您。状态……不太好,但神志清醒。”
普罗科普脚步顿了一瞬,只一瞬:“二十个月。西吉斯蒙德和约布斯特欠我们的,我会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们穿过地牢走廊,沿途看到倒在血泊中一地狱卒。
索科尔的手法依旧高效,像陈年烈酒,越放越辣。
地牢出口处,夜风灌入,带着维也纳秋夜特有的凉意和远处市集的残余气味。
普罗科普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自由的空气全吸进肺里。
“那么,”他握紧剑柄,“让我们去看看,我那位喜欢喝酒的国王堂兄,是不是已经把接应的马车喝空了。”
马车停在巷子阴影里,拉车的两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浮肿、眼袋深重的脸。
瓦茨拉夫四世,曾经的“懒王”,现在的“疯王”,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手里居然还攥着个银酒杯。
“普罗科普?”
瓦茨拉夫的声音有些含糊,但眼睛在看见堂弟的瞬间亮了一下,“诸神在上,你看起来……像头刚从冬眠里饿醒的熊。”
普罗科普爬上马车,车厢因为他的重量明显一沉。
他打量着瓦茨拉夫:憔悴,太憔悴了。
昔日那个虽然懒散但还算体面的国王,现在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只有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属于卢森堡家族的锐利,还能看出点往日痕迹。
“陛下,”普罗科普的声音难得地软了下来,“您受苦了。”
“受苦?哈!”
瓦茨拉夫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拿起另外一个酒壶递过去。
“我每天有酒喝,有肉吃,偶尔还能参加宴会,看那群衣冠楚楚的蠢货互相啄来啄去。比起你关在地牢,我简直在度假。”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清醒而锐利,“但他们让我像个装饰品一样活着,普罗科普。一个活着的、会说话的、可以拿来要挟波西米亚的王室装饰品。这比地牢更侮辱人。”
“您说的对。”
普罗科普在他对面坐下,马车开始缓缓移动。“现在结束了,堂兄。我们回家。”
“家?波西米亚还有我的家吗?”
瓦茨拉夫望向车窗外流逝的黑暗,“我那个‘仁慈’的堂兄约布斯特,现在恐怕已经把我的王座擦得锃亮,就等我永远回不去了。他们早在一年前就赶走了入侵的西吉斯蒙德,却至今连个来迎回我的使者也没派过。”
“一个也没有!”
“那就把它抢回来。”
普罗科普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把那盘烤肉端过来”。
“用剑,用血,用摩拉维亚骑士的马蹄。您还是国王,陛下。只要您还活着,只要还有骑士愿意为您拔剑。”
瓦茨拉夫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得咳嗽起来:“你还是老样子,普罗科普。脑子里除了‘冲锋’,就只剩‘砍人’。但你知道吗?”
他凑近些,酒气喷在普罗科普脸上,“有时候,我真羡慕你。简单,直接,像柄锤子,看什么都像钉子。”
马车外,索科尔骑在一匹栗色马上,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夜色中的维也纳并不安静,远处有马车辚辚声,有士兵巡逻的脚步声,有贵族宅邸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混乱是他们的掩护,也是他们的风险。
“两位大人快到了,请小心。”
索科尔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西城门。现在出城的车队很多,我们混在里面。但需要一点……演技。”
瓦茨拉夫闻言,把酒杯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眼睛一闭,呼吸变得绵长而沉重。
“演技?”
他嘟囔道,“我演了二十年‘无所事事的国王’,这可是我的看家本领。”
普罗科普看着他堂兄瞬间进入状态的“醉醺醺昏睡”模样,忍不住也咧了咧嘴。
这位国王堂兄,毕竟还没真的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