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真是一个下贱的臭婊子。
“如果是在参战之前,我肯定要狠狠地扇她几个嘴巴子,打得她跪在我脚边道歉。
“可我当时只感觉疲惫……完全没那个心情去跟她争辩,只打了她一个巴掌,就与她绝交了。
“我明明是为国征战,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丢了未婚妻且不说,甚至就连我应得的退伍津贴都没法顺利领取。
“开战之初,那些政客变着花样地鼓动我们上战场。
“可在战争结束后,他们马上就换了一副嘴脸,不仅对我们的痛苦遭遇不闻不问,就连最基本的伤残补助和退役津贴都给得抠抠索索的。
“在经历这一系列创伤后,我没法再认同‘爱国’、‘荣誉’、‘牺牲’……这些词汇空洞到令我犯恶心。
“身为一名基督徒,我本不应该说这种话……可事已至此,我对上帝的信仰已不再坚定。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为什么会允许如此惨无人道的战争发生?
“如果一心向主就能获救,那直到变成肉泥的那一刻,都在向上帝祈祷的年轻人们算什么?
“如果我们的战斗、牺牲真的有这么高尚,那为什么要让我们承受这样的痛苦?
“我已经想不通这些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了……索性现在什么都不想了!”
说到这儿,他瞬间变脸。
前一秒钟他还脸色暗沉,一脸阴郁。
而这一秒钟,他已将两只嘴角咧得高高的,重新挂起洒脱的笑容。
“在拖着布满创伤的身躯,回到从小长大的街区后,我就感觉周身不自在。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只感觉憋闷,连呼吸都不顺畅。
“只有搭上车子,离那些繁华城市远远的,我才能感受到几分自在。
“并不只有我是这么想,我的这些伙计都跟我有着一样的想法!
“我们清楚地感受到:如今的美国已不欢迎像我们这样的人。
“既如此,我们干脆离开‘美国’好了!
“我们要当自由的牛仔!我们要一直远离城市!我们要一直漂泊!直到‘伤口’愈合……或是死亡降临在我们头上!
“老实说,我已经不指望我们的这趟‘漂泊之旅’能够美满收场。
“我们可能会在几年之后……也有可能是在几天之后,就因一场意外而死在一处无人关注的阴暗角落里,逐渐腐烂、生虫,最终与大地融为一体……就像战壕里的那堆烂肉泥一样……
“哼哼,这样也好!我的这么多朋友都变成肉泥了,没理由只有我是例外!”
林戈说完了。
尽管他刚才所述的种种是那般沉重,但他此刻的脸上却挂满了“笑容”。
在听完林戈的这番自述后,李昱总算明白自己从林戈等人身上感受到的‘怪诞气息’究竟是什么了——这是一种自暴自弃的“自毁气息”。
他们无疑就是20世纪20年代的美国社会所特有的“迷惘的一代”。
所谓的“迷惘的一代”……简单来说,就是被惨烈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摧毁了三观,此外又因经济高速发展,以致于精神世界无法跟上物质增长的这一代人。
失去了对旧道德的信任,却没有找到新道德的替代品……故而沉浸在“迷惘”的情绪中。
为了反抗这种迷失感,有的人选择“流亡”,有的人选择“狂欢”……不再考虑未来,在自暴自弃中自我毁灭。
虽然20世纪60年代的“嬉皮士”与当前年代的“迷惘的一代”是迥然相异的两种群体,但他们在“对主流社会的幻灭与反叛”这一点上,可谓是殊途同归。
就在现场氛围因林戈的自述而变得稍显沉重的这个时候——
咕噜~!咕噜~~!
林戈的肚皮突然发出巨大的响声。
紧接着,就像是起了连锁反应一样,其伙伴们的肚皮接连发出巨响——
咕噜~!
咕噜~!
咕噜~!
响成一片的肠胃蠕动声,顿时使现场氛围升起了一抹诙谐。
“……异乡人,你身上有吃的吗?”
林戈一边捂着肚皮,一边讪讪地向李昱问道。
“实不相瞒,因为我们将身上仅剩的零钱都拿去买烟买酒了,所以我们已经两天两夜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李昱自然不会连区区食物都舍不得给。
轻轻颔首后,他转身走回车子,拎出装有三明治的那个纸袋。
巧了,里面正好还剩下一块三明治——正是老板大卫赠送给他的那一块。
“我这儿还剩下一块三明治,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吃吧。”
林戈双眼一亮:
“嫌弃?我们怎么可能会嫌弃呢!你哪怕是拿出一块馊掉的汉堡,我们也会心怀感激地将它吃下去!”
他边说边伸手来拿。
即将接过之际,他因后知后觉地想到什么,而定住了伸出的手掌。
“不行……我们不能白拿你的三明治……”
李昱哑然失笑:
“区区一个三明治而已,用不着谢礼,就当作是我请客吧。”
林戈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如果白拿你的食物,那我们不就成乞丐了吗?”
说完,他抿了抿唇,作深思状。
少顷,便见他一面露出“对噢!还有它!”的表情,一面急匆匆地奔向福特车,从后车箱里掏出了一把铁铲。
“我们正好多出了一把铁铲!我们用这把铁铲换你的三明治,如何?”
“铁铲?”
李昱挑了下眉梢,忍俊不禁。
林戈所拿出的这把铁铲非常普通,并无任何特别之处,随便上个百货超市都能买到。
虽然李昱并不想要什么铁铲,但既然林戈坚决要求“不吃嗟来之食”,李昱也不便驳了他的意。
反正不管怎样,李昱都不会吃亏,毕竟一把铁铲肯定要比一个三明治贵——更何况这个三明治还是李昱免费拿到的。
“行吧,那就把你们的铁铲拿过来吧。”
李昱说着向林戈比了个“给我”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