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话。
忽然,一股蕴藏着丰沛水汽的凉风拂到李昱脸上。
凭着不算丰富的生活经验,李昱断定:在前方不远处一定有一片面积不小的水域。
果不其然,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后,一座广阔的湖泊赫然出现在其眼前。
说来正巧,这一会儿天上的云层缓缓散开。
皎洁的月光从云块的间隙里洒下,为广阔的湖面披上一层“银鳞”。
镜面般的湖泊、围绕在湖边的葱郁植被、若隐若现的薄雾……望着此景此幕,“世外桃源”一词自动在李昱脑海里浮现。
他不紧不慢地转动视线,扫视一圈,很快就在湖泊的北侧发现一座两层楼高的木屋。
玛尔卡向李昱招了招手,示意“快跟我来”。
就在他们加紧脚步向木屋靠去时,玛尔卡忽地以幽幽的口吻对李昱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想问老爷什么,但我姑且先提醒你一句:老爷他自打逃离俄国后,就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
李昱一愣:
“老年痴呆?”
在这个年代,老年痴呆已被定义为医学疾病。
1910年,“阿尔茨海默病”这一学名正式诞生。
只不过,当前年代的医学界普遍将阿尔茨海默病和老年痴呆区分开来。前者被认为发生在65岁之前的一种罕见的、特殊的早老性痴呆。而后者则被视为65岁以后因大脑普遍老化而出现的正常现象。
玛尔卡点了点头:
“老爷的症状比较特殊……简单来说,他经常会对自己和他人的身份产生奇怪的认知。
“他有时会把自己认成波拿巴·拿破仑,神气十足地命令我向滑铁卢进军。
“有时会把自己认成创业失败的商人,觉得自己是赔光了家财,才被迫住在这种穷乡僻壤。
“有时又会把自己认成卑微的男仆,用扫帚来洗碗,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总而言之,他现在跟疯子没什么两样。
“不过,他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这么疯癫。
“每隔一段时间,他的神智会稍微恢复一些,只有到这种时候,他才会变回正常人。
“然而,从年初起,他清醒的时间就越来越短。
“就以最近为例好了——他已经连续八天都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模样。
“就凭他现在这种状态,你是绝对没法跟他正常交流的。你只有等他恢复神智了,才能勉强跟他沟通。”
李昱越听越感震愕,难抑焦急地追问道:
“那他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恢复神智?”
玛尔卡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这个没有任何规律可循,看运气吧。”
李昱瞬间感觉心里咯噔了一下……
好不容易才找到目标,结果对方却患上了严重的老年痴呆……始料未及的事态变化,使他颊间逐渐聚起凝重的神色。
在他因错愕而恍神的这一档儿,他们已移身至木屋门前。
玛尔卡已轻手轻脚地推开木门。
“老爷,我回来了。”
“……”
屋内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李昱紧随玛尔卡的脚步。
缓步入内的同时,他习惯性地转动目光,观察眼前的家居布局。
壁炉、挂在墙上的鹿头、地上的毛毯……非常经典的美式小屋的内部构造。
视线扫过一圈后,他迅速锁定靠近壁炉的一张摇摇椅——但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坐这张椅子上,双眼紧闭,不知是在睡觉,还是在闭目养神。
其外表年纪在七十岁左右,一身平价衣裳,身形消瘦,须发皆白,脸上有许多褶皱和老人斑。
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名平平无奇的老人家。
若不是事先知道对方的身份,李昱绝对不会想到眼前这位老者是一位曾跟“黑色百人团”深度绑定的前沙俄贵族。
玛尔卡缓缓走近老人,半蹲着身子,贴近其耳畔:
“老爷,我回来了。”
老人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眼皮,露出浑浊的两只眼珠。
在看了玛尔卡一眼后,他忙不迭地露出无比恭敬的表情:
“噢噢……陛下……您回来了……非常抱歉,请原谅微臣的无礼……微臣太累了……实在没法起身向您行礼……”
李昱怔了怔:
“‘陛下’?”
玛尔卡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老爷偶尔会把我认成叶卡捷琳娜二世。”
叶卡捷琳娜二世(1729年4月21日—1796年11月17日),俄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女皇,立下过“打通黑海出海口”、“三次瓜分波兰”等丰功伟绩,故而有着“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尊称。
“你家老爷见过叶卡捷琳娜大帝?”
玛尔卡没好气地回答:
“怎么可能啊,叶卡捷琳娜大帝可是一百多年前的历史人物,他若见过叶卡捷琳娜大帝,那还得了?老爷犯病后的想法是很难揣测的,不论他说出什么样的胡话都不足为奇。”
这时,老人注意到了站在玛尔卡身后的李昱。
他就像是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人物,双目圆睁,面部表情先是被强烈的震惊所支配,继而露出怀念的神色:
“噢……是你啊……好久不见了……”
李昱一脸不解地扭头看向玛尔卡:
“他这是把我认成谁了?”
“我怎么知道。”
他们的对话刚毕,就见老人像母鸟一样张开双臂,满面慈祥地对李昱说道:
“我的宝贝孙子啊……快过来让爷爷抱抱……”
——行了……知道他当我认成谁了……
李昱抽了抽嘴角……莫名其妙被这个老头占了便宜,着实是让他心情复杂。
虽然他不忍心对一个痴呆老人太过粗暴,但他眼下可没那个闲心跟对方玩过家家。
稍微整理情绪后,李昱半蹲在地上,以便让自己与对方的视线平齐。
“扎斯拉夫斯基先生,我不是你的孙子!我姓李!我有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请问您是否了解圣谢尔盖护教军?”
说罢,他一脸希冀地看着对方。
为了让对方听得清楚,他特地将每个字眼咬得格外清晰。
怎奈何……他的希冀终究是化为失望。
老人……也就是扎斯拉夫斯基,自顾自地继续张开双臂:
“快来让爷爷抱抱……呜呜……爷爷好想你啊……自从大战爆发以来……呜呜……爷爷就再也没见过你了……呜呜……呜呜呜……!”
他一边说一边哭,哭得须发乱颤,好不伤心。
一旁的玛尔卡适时地补充道:
“1914年,战争爆发后,老爷的唯一一名孙子参军入伍,开战仅一个月就被德军的大炮轰成一堆肉渣。”
“……请节哀。”
“不必介怀,老爷很快就会把你认成其他人了。”
玛尔卡说着快而不乱地向里屋走去,轻飘飘的百褶裙随之飘摆:
“李先生,可以帮我收拾行李吗?我将本地的三K党渣滓们痛宰了一顿,跟他们彻底结下了死仇,我和老爷没法在这里住下去了,必须要尽快撤走才行。”
李昱蹙起眉头——你这是想把我当免费劳动力来使唤?
玛尔卡瞬间看穿李昱的所思所想,不等他开口,就抢先一步地快声道:
“李先生,如你所见,老爷的神智正处于极度不清醒的状态,根本没法跟他进行有效的沟通,只能慢慢地等他清醒。
“反正也是要等,不如来给我搭把手。
“我们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也就能让老爷尽早安顿下来。
“根据我个人的经验,让老爷待在一个安全且安逸的环境里,有利于其神智的恢复。”
李昱的眼中闪过一抹纠结。
玛尔卡所说的“有利于其神智的恢复”云云,难以验证。
但有一点她是说对了,即“此地已不安全,必须要尽快撤离”。
素来以“傲慢”形象示人的三K党成员们,在玛尔卡手底下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多半会选择报警,借助政府的暴力机关来报复玛尔卡。
李昱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找到扎斯拉夫斯基,绝不希望在当下这个节骨眼里遭受三K党的骚扰。
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助玛尔卡和扎斯拉夫斯基。
但……他只想尽快收集情报,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
天知道这趟“搬家之行”得要持续多久才能结束……
想到这儿,他再度看向面前的扎斯拉夫斯基——
“孙子啊……快来让爷爷抱抱……爷爷好想你啊……”
看着重又朝他张开双臂的痴呆老人,李昱无声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