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出现在这种偏僻山林里的女人……李昱的脑海中即刻浮现出一个答案。
稍作思忖后,其话音再起:
“请问你就是住在这附近的那位犹太女仆吗?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所服侍的那名俄国老人!等问完话了,我马上走人!绝不给你们添任何麻烦!”
“……”
终于有回应了。
伴随着轻盈的落地声,以及拨开灌木丛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出现在李昱眼前。
只见她有着姣好的长相、匀称且修长的四肢,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
兴许是穿着干练服装——上身是水手领上衣,下身是简约的百褶裙,脚上穿着浅口皮鞋——的缘故,她身上逸散着飒爽的气息。
相比起她的外貌,显然还是其身上所携带的装备更能引起李昱的关注……她身上带了足足六杆莫辛-纳甘步枪!手里拿着一杆,背上背着五杆!
想必这就是她刚才能够保持火力输出的“秘诀”。
莫辛-纳甘步枪的弹仓容量只有5发,续战能力有限,唯有“打空一杆枪,就立即换下一杆枪”,才能保证弹幕不歇。
在适才的枪战中,她的“弹幕压制”从未断过,一枪连着一枪,打得那些“神圣斗士”屁滚尿流,仅片刻的工夫就撂下十数具尸体,杀敌效率令人惊叹。
现身后,女人一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李昱藏身的地方,一边以冷漠的口吻沉声道:
“我都已经主动露脸了,你还要在那根树枝上蹲多久?”
“抱歉,是我失礼了。”
李昱说着伶俐地翻身下树,然后移步至女人跟前,二人面对面。
看着李昱的华人面容,女人轻挑眉梢,颊间浮现淡淡的讶异神色,但很快就恢复回“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模样。
“我叫玛尔卡,你叫什么名字?”
玛尔卡——非常经典的犹太女名,意指“女王”。
“你叫我‘李’就行。”
“你是华人?”
“凡是像我这样又高又帅的亚裔,基本都是华人。”
“呵,你还挺幽默。说说吧,你一个华人要问我家老爷什么问题?我怎么不记得我家老爷有跟哪位华人建立过交情。”
李昱换上严肃的口吻:
“敢问您家的主人可是前沙俄贵族格列布·费奥多罗维奇·扎斯拉夫斯基?”
虽很细微,但在听到李昱报出这一长串人名后,玛尔卡的面部表情顿时出现微妙的变化。
但见她眸光微凝,朝李昱投去的视线变得格外锐利。
她既未肯定,也没否定……不过她的表情变化已经告知李昱答案——她所服侍的那名俄国老人,正是他苦苦寻觅的前沙俄贵族扎斯拉夫斯基!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对你们没有任何恶意。”
“少说这种难以查证的废话。”
玛尔卡拧起两眉,神情凝重,像极了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将而出的母老虎。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坦白自己的身份,要么就说清自己的目的。
“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不据实以告的话,即使你把枪口顶在我脑门上,我也不会带你去见老爷的。”
玛尔卡的语调里充满了无以复加的坚定……令人毫不怀疑其决心!
李昱因深思而沉默片刻后,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我是为圣谢尔盖护教军而来。”
“……?!”
此言一出,玛尔卡的面部表情再度发生微妙的变化。
先是瞳孔微缩,然后显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
她就这么扬起意味深长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李昱好几眼,随后无悲无喜地缓声道:
“……你跟我来吧。”
……
……
玛尔卡领着李昱,二人维持着三步左右的间距,一前一后地快步行走在曲折的山路上。
路并不难走,李昱轻松跟上。
冷不丁的,他开口对玛尔卡说道:
“玛尔卡小姐,你对于圣谢尔盖护教军有多少了解?”
眼前这名犹太女仆是扎斯拉夫斯基的贴身侍从……如此亲昵的关系,她很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然而,他前脚刚问完,后脚玛尔卡就语气冷漠地回答道:
“没有任何了解,我只听说过这个组织,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顿了一顿,继而补充道: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女仆,对政治一窍不通,不论是圣谢尔盖护教军,还是别的什么军事政治集团,我一概不懂,所以你不必指望能从我口中问到有用的情报。”
李昱闻言,忍俊不禁:
“普通的女仆?你那炉火纯青的枪法,可当不起‘普通’这一前缀啊。”
李昱的突然出声,除了是想收集情报之外,一方面是想打发时间,另一方面也是对这位枪法卓绝的犹太女仆产生了几分好奇。
短短半分钟之内,仅凭一己之力便击退数十名敌人……其中固然有“神圣斗士”们太过拉胯的缘故,但玛尔卡的高强实力是绝不可否认的!
用没有瞄准镜的步枪在百米开外精准地爆掉敌人们的脑袋……这可不是一般的射击爱好者所能达到的水平。
此外,她的战斗素养同样惹人注目。
从奇袭开始到战斗结束,她全程保持着极为平静的反应,对于脚边的那一具具尸体连看也不看一眼,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一看便知,她早就习惯了“战斗”和“死亡”。
李昱前阵子刚跟圣殿骑士打过交道,得益于此,他对“军人风貌”有着大致的了解。
从刚才起,他就有意观察玛尔卡的身姿、走路方式,霍然发现她的一举一动——时刻板直的腰杆、快且有力的步调,等等等等——无不散发着强烈的军人气场。
毫无疑问,她一定接受过极为严格的军事训练!
“感谢你的夸奖,不过这并非值得称道的成就。即使击退了那些蠢货,也没什么好夸耀的。你会因踩死几只蚂蚁而沾沾自喜吗?”
说到这儿,她又顿了一下,旋即侧过脑袋,眼神古怪——半是忌惮,半是敬佩——地瞥了李昱一眼。
“我的枪法可不如你……毕竟我可没法像你一样,在这么暗的环境以及那种距离下,还能让子弹精确地贴着他人的脑门飞过去。”
玛尔卡之所以会在李昱面前表现出“温顺”的态度——不仅主动现身,而且全程保持着平静的态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李昱所施展的出神入化的枪法,极大地震慑住她!
她深知自己根本没可能在其面前逃离。既然逃不了、打不过,自然只能展开“友好交涉”。
李昱又问:
“你一早就知道三K党会在今夜发起偷袭吗?”
一般人等或许看不出来,但战斗经验格外丰富的李昱,仅一眼就看出玛尔卡的伏击地点很有门道。
简单来说,该区域像极了一个“肚子大,口子窄”的“口袋”,实乃绝佳的伏击阵地。
敌人一旦扎进来,就会因退路狭窄而大大拖慢逃跑速度——这也正是玛尔卡能够取得这般丰厚的战果的一大原因。
由此可见,玛尔卡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早就埋伏于此,静候三K党的“神圣斗士”们自己送上门来。
李昱话音刚落,玛尔卡便扯了扯嘴角,当即露出极为不屑的表情。
“我想不知道他们的阴谋都很难。
“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在餐厅、私人酒吧、俱乐部等各种场所反复吹嘘他们那‘神圣战斗’。
“从人数到装备,从行动时间到集合地点……他们没有任何遗漏,全都说得明明白白。
“我甚至都用不着去仔细收集情报,只需要在附近的几座小镇随便逛上几圈,就完全掌握了他们的计划全貌。
“既然他们这么愚蠢,我若不精心准备一个‘大惊喜’给他们,那就显得不太礼貌了。”
李昱听罢,险些笑出声来。
虽然他早就有所体会,但那伙“神圣斗士”的所作所为,令得他对西方人的保密意识有了更加深刻的了解。
在西方国家待得越久,他就愈发明白为何在西方的文艺作品里,酒馆经常承担着“情报交流站”的职能。
在神奇的西方社会,上至上流贵族,下到底层百姓,从不缺少那种“几杯马尿下肚,就将自己屁股上有几颗痣给全盘托出”的神人。
玛尔卡的话音未完:
“虽然我是犹太人,但我从没读过犹太教的经典,更未皈依犹太教。
“有很多人并不清楚犹太人是如何‘产生’的。
“根据犹太教法哈拉哈的规定,只要母亲是犹太人,那么孩子无论是否皈依犹太教都是犹太人。
“你不觉得这条规定很扯淡吗?
“我的母亲是犹太人,父亲是斯拉夫人,明明是实打实的混血儿,结果就因这条操蛋的规定,被强制性地认定为犹太人。
“那些满脑子想着‘重现犹太荣光’的混账,多半就是根据这条规定,满世界地将他人‘追授’为犹太人。
“我感觉肯定有很多‘犹太人’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是犹太人。
“我就是这样,稀里糊涂的就变成犹太人了。
“我只是流着犹太人的血而已,但我是在斯拉夫人的村落里长大,我骨子里始终是一名遵守俄国传统、以俄国历史为荣的斯拉夫人。
“只可惜……根本没人在乎我自己的想法。”
言及此处,玛尔卡停了一停,然后以掺着几分歉意的语气对李昱说道:
“抱歉,因为太久没跟外人聊天了,所以我的话多了一点。”
李昱以打趣的口吻淡淡道:
“不必在意。你大可将一些不便告诉给他人的秘密统统告诉给我听,把我当树洞来使,反正我们连朋友都不是,我哪怕是想将你的秘密抖露给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找谁去说。”
玛尔卡嘴角微弯:
“很可惜,我并没有这么多秘密可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