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亚扬起视线,循声看去。
说话之人,乃是一名正站在其面前的、身形佝偻的黑人妇女。
受职业习惯的影响,索菲亚本能地投出端详的眼神。
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风吹雨打的沧桑痕迹——看不出具体的年纪。
两只手掌宽大而粗糙——一看便知是农人的手。
穿着打满补丁的陈旧衣裳——家境很不好。
眼神仓皇,像极了受惊的兔子——似乎是有什么心事,而且是很晦暗的心事。
仅凭简单的一番打量,索菲亚就掌握了对方的不少信息。
迎着索菲亚投来的端详眼神,黑人妇女以战战兢兢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适才的询问:
“请问……您是索菲亚·波尔小姐吗?”
索菲亚闻言,终于缓过神来:
“没错,我就是索菲亚·波尔,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她话音刚落,黑人妇女的两只嘴角便下拉成“倒U形”,眼眶中的泪水满溢而出,哭得双肩剧颤。
“波、波尔小姐……呜……我终于找到您了……呜呜……!”
对方的突然嚎啕,使索菲亚吃了一惊。
“您这是怎么了?不要哭,有话好好说。”
她一边连忙起身搀扶黑人妇女,一边挥手示意闻声赶来的服务生们不必担心。
她扶着黑人妇女坐下,费了好一番心力才总算让她恢复冷静。
“你感觉如何?好些了吗?”
“嗯……好些了……波尔小姐,谢谢你……”
索菲亚慢半拍地注意到对方那干燥起皮的嘴唇,于是连忙出声询问:
“您想喝些什么?”
“欸……我……我……”
她瞄了眼桌边的菜单,局促地搓着双手。
索菲亚莞尔一笑:
“不必客气,随便点自己想喝的,我请客。”
虽然索菲亚释放出了充分的善意,但对方脸上的急促神色并未减少半分。
在踌躇片刻后,她以谨小慎微的口吻轻声道:
“我……我只要一杯水就好……”
索菲亚见状,并未多说什么,轻轻颔首后便举手唤来不远处的服务生:
“劳驾,我要一杯清水。”
很快,脸上挂着公式化微笑的年轻服务生,将一杯清水放至黑人妇女面前的桌上。
看着近在眼前的清水,黑人妇女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然后迫不及待地举杯畅饮,“咕咚”、“咕咚”、“咕咚”——仅三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待对方放下空掉的水杯后,索菲亚一边挂起得体的微笑,一边彬彬有礼地问道: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有陌生人来搭话——索菲亚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身为全国知名的记者,她很常被陌生人搭讪。
要么是久仰其大名,想跟她套个近乎。
要么是想向她爆料,希望身为知名记者的她能帮忙主持正义。
在这个纸媒发达的年代,一篇新闻报道是真能让恶徒伏诛。
不论是自身的正义感使然,还是出于利益考量,索菲亚都不会轻慢这种可能会为她送来大新闻的爆料者。
“我我、我叫费雯·勒罗伊……”
对方讲起话来结结巴巴,肉眼可见的紧张。
为了舒缓对方的情绪,索菲亚弯起嘴角,以半打趣的口吻说道:
“勒罗伊小姐,不必紧张,如你所见,我是意大利人,是美国人口中的‘半个黑人’,所以我和你算是半个同胞。”
勒罗伊闻言,表情放松了些许——可这只是暂时的。
仅须臾,她的面部表情便被无以复加的悲痛所支配。
“波尔小姐,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
她眼中的刚止住没多久的泪水,又开始向外涌出。
索菲亚怔了一怔,既惊又疑。
“勒罗伊小姐,请您冷静一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劝慰丝毫未起作用。
越哭越伤心的勒罗伊张合着双唇,断断续续地吐出破碎的字词:
“我要举报圣玛丽精神病院……!
“请您将圣玛丽精神病院的恶行写在报纸上……!让更多人知道那群畜生的恶行……!
“他们强行将没病的人抓进医院……我儿子约翰就是被他们抓走的……!”
索菲亚听罢,先是一怔,然后干笑了两声,继而换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口吻:
“勒罗伊小姐,十分抱歉……这种欠缺依据的都市传闻,我已经听得够多了。”
秘密开展人体试验的精神病院——这算是美国的极为经典的都市传说之一了。
这则都市传说的起源之地,便是大名鼎鼎的……或者说是凶名赫赫的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
19世纪,精神疾病患者常被当做罪犯关押。著名社会改革家多萝西娅·迪克斯为此奔走呼吁多年,最终成功促使美国国会于1852年通过法案,决定建立一所联邦精神病院。
这座病院于1855年1月15日正式接收病人,最初命名为“政府精神病院”,其法定实名是“为陆军、海军和哥伦比亚特区的精神错乱者提供最人道的关怀和启发性的治疗”。
在那个年代,“精神病患”是一个极具贬义的称呼,常跟“罪犯”、“疯子”、“懦夫”联系在一起。
正因如此,当时在前线负伤的士兵们,非常抗拒写信回家说自己住在“政府精神病院”,于是他们借用医院所在地17世纪的土地专利名称“圣伊丽莎白”,开始称这里为“圣伊丽莎白医院”,这个名字因其人性化色彩而流传开来,直到1916年被国会正式采纳。
自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成立以来,跟它有关的都市传说便层出不穷。
大体划分下来,基本可以分为三类——
其一是系统性歧视。
种族主义在圣伊丽莎白医院的诊断、治疗和日常管理中根深蒂固。
白人精神病学标准被视为“正常”,而其他族裔患者的症状则被纳入一套基于种族偏见的解释体系,导致误诊和劣质待遇。
体现在医生态度上,对黑人患者缺乏“治疗乐观主义”,认为他们永远是精神病。
体现在医疗待遇上,尽管医院名义上接收黑人患者,但他们往往被安置在条件更差的病房,享受不到同等的治疗资源。
其二是骇人听闻的“治疗手段”,甚至被调侃其宗旨是“帮助病魔战胜患者”。
除了常见的电击、冰浴之外,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的治疗手段还有恐怖的“水疗”——这种治疗方法会使肌肤因长时间浸泡而溃烂。
其三便是最为恐怖的传闻……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是美国政府的人体试验基地!
相传圣伊丽莎白精神病院让无辜的病人们感染疟疾、鼠疫、梅毒等致命病毒,以进行生化战研究和药物测试。
虽然上述种种全都讲得有鼻子有眼,但全是“据说”、“听说”、“好像”、“大概”,完全没有一星半点的切实证据。
反正索菲亚觉得这些阴谋论纯属无稽之谈!
凡是这种类型的都市传说,通常会将医院与更大的权力阴谋练习起来,圣伊丽莎白医院恰好提供了完美的注脚。
由于其管理权归属联邦政府,且与多个政府机关关系密切,所以这些阴谋论很难被完全证伪,反而为都市传说增添了不少真实性——但也只是显得更加唬人了而已。
诚然,当前年代的精神病治疗技术确实很激进,但也不至于这般恐怖吧?
将人类像畜牲一样关押起来,做残酷的人体试验?
怎么可能会有这么荒诞的事情!
因此,在听到勒罗伊扬言“举报圣玛丽精神病院”云云,索菲亚的第一反应是“又是一则无聊的都市传说”
勒罗伊注意到了索菲亚的神态变化,当即急声道:
“波尔小姐,请您认真地听我说!如果连您也不肯帮我,那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