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在坐进松软的车座后,乔·纽森情不自禁地长出一口气。
——脑袋好胀……真不该喝这么多酒……
苦笑着揉了揉额头后,他扬起视线对前排的司机说道:
“回家。”
司机轻轻颔首,随即以娴熟的动作启动车辆。
打了两层油蜡的豪华轿车徐徐驶出泊车位,汇入密集的车流之中。
车轮的缓慢转动声是绝佳的安眠曲。
微微震颤的车身像摇篮一样舒适。
乔·纽森不自觉地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先把医院的财报检查一遍,然后将市长就职演讲的稿文写出来……
在闭目养神的同时,他在心里默默地把接下来要处理的重要事务飞快地梳理了一遍。
在刚刚的聚会中,他极力表现出一副谦逊的模样。
什么“在选举日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最终结果”、什么“不可以小瞧唐纳德”……回想着自己适才所说的那些话,乔·纽森都快乐得笑出声了。
实质上,对于马上就要开始并结束的旧金山市长选举——本届选举在11月4日举行,照以往惯例,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就能出结果——他比任何人都要自信!
他打从心底里瞧不上唐纳德,并不认为自己会输给对方。
——那个满脑子愚蠢思想的德国佬,怎么可能会是我的对手!
思忖间,他扯动嘴角,挂起不屑的笑意。
他最近已鲜少关注当前选情,毕竟根据前阵子的民调,他和唐纳德的选票差距已然达到惊人的“八成对两成”。
纵观旧金山的历史,这般悬殊的选情对比也是极其罕见的。
占据了这般巨大的优势,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输!
——那个愚蠢的德国佬唯一胜过我的地方……也就只有相貌了。
一念至此,他下意识地抬手轻抚左额角——这处部位长着一块十分显眼的老人斑。
身为家世优渥的贵公子,他的起跑线是无数人的终点线。
锦衣玉食、聪慧的大脑……表面看去,他所拥有的这一切,无疑是令人艳羡。
然而,他却唯独欠缺一样东西!
这处不足令他甚感自卑,至今仍像个挥之不去的梦魇一样纠缠着他。
那便是他长得太丑、太矮了。
明明从未欠缺过营养,可他的个子就是长不起来,即使穿上了定制的增高鞋,其身高也才堪堪达到1米65。
不仅如此,他的运动神经还奇差无比,棒球、橄榄球、篮球……就没有一样运动是他玩得转的。
“体育生是人上人,学习好反而被霸凌”的现象,在美国不仅真实存在,而且它在20世纪20年代找到了绝佳的滋长土壤,是当时社会环境与校园文化共同催生的产物。
当前年代是美国的大众文化蓬勃发展的时期,体育也随之崛起为一种大众娱乐和造星产业,棒球巨星贝比·鲁斯、橄榄球明星“疾驰的幽灵”雷德·格兰奇等成为了家喻户晓的文化偶像,大学、高中的体育项目也随之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在规模较小的小镇,高中更是社区的文化中心。橄榄球赛往往能将全镇人凝聚在一起,学生运动员不仅是校园明星,更是整个社区的骄傲。
田径场上的狂热背后,却是美国社会由来已久的“反智主义”思潮。这种思潮倾向蔑视纯粹的学术和智识活动,认为其脱离实际。
为适应工业化和移民潮,当前年代的美国高中教育普及更侧重于实用技能的培养而非学术追求。此外,这个年代的社会崇尚实际收益和商业成功,这使得纯理论的“书呆子”格格不入。
综上所述,像乔·纽森这样身材矮小、不擅长运动的人,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简直就是“天选被霸凌圣体”。
在家族的庇护下,他虽不至于被校霸们凌辱、欺负,但他人的白眼以及背地里的嘲笑是绝对免不了的。
于是乎,为了证明自身的优秀,也为了抑制心中的自卑感,乔·纽森发奋学习,立志要通过学识成为人上人上人。
考上名牌高中和名牌大学、创立圣玛丽精神病院、竞选市长……就这样,他凭借着自身的努力以及贵人们的提携,如今已是旧金山最具权势的大人物之一。
众所周知,不论是在哪个地方、哪个时代,只要你有钱有权,哪怕你丑得像鬼、胖得似猪,也会有美女争着爬上你的床。
怎可惜……尽管他已经取得了世俗上的巨大成功,既不缺钱和女人,也不缺少他人的尊重,但深刻进其骨子里的自卑感,却怎么也剔除不尽。
倒不如说,随着他的社会地位的水涨船高,这股自卑感还愈发强烈了。
自己这丑陋的模样在金碧辉煌的社交场所里,显得那般突兀,那般格格不入。
因此,他愈发在意起自己这惹人同情的相貌,同时也对那些长得比他帅气、高大的同行们产生了强烈的敌意。
出于此故,尽管他与唐纳德并无私怨,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交往,但他非常讨厌唐纳德。
只因对方拥有他所渴求的英俊相貌与健壮体型!令得他既妒又恨!
——不过,他的女儿倒是非常漂亮。
想到这儿,乔·纽森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脸上的笑意多出了几分淫邪。
——明明是个高中生,身材却那么火辣……真是一个不得了的尤物。
——如果唐纳德愿意把他的女儿献给我,那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让他在我的新政府里担任一官半职。
便在乔·纽森徜徉在意淫之中的这个时候,自前方响起的一阵嘈杂动静打断了他的思路,引起了他的关注。
“前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吵?”
司机连忙摇下车窗,探出头去查看状况。
少顷,他快声回答:
“纽森先生,前方有人在举行街头演讲。
乔·纽森轻挑眉梢:
“街头演讲?是谁的街头演讲?”
“D……o……n……a……l……d……是唐纳德(Donald)!”
乔·纽森又挑了下眉。
在稍作思忖后,他露出玩味的表情。
“把车子靠过去!”
“是。”
少问“为什么”是职业司机应有的素养。
随着乔·纽森一声令下,坐在他前排的司机立即拨转方向盘,驱使车子循声赶去。
——让我欣赏一下唐纳德愚蠢独角戏吧!
乔·纽森一边叼起雪茄,一边洋洋得意地笑着。
关于唐纳德的街头演讲的凄清场面,他略有耳闻。
在得知其演讲只能收获嘘声和寥落的掌声后,他情不自禁地拍桌大笑。
虽然从当下的声音听来,似乎还挺多人来围观他的演讲,但那又如何?
——无非就是一群Loser的报团取暖而已!
想到这儿,乔·纽森的两边嘴角咧得更开。
他就这么怀揣着愉悦的心情,高高翘起二郎腿,怡然自得地点燃唇间的雪茄。
不消片刻,司机的声音传来:
“纽森先生,我们到了。”
乔·纽森微笑着侧过脑袋,向窗外看去。
然后……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紧接着,他一方面不由自主地瞪大双目,另一方面无意识地张大嘴巴,叼在唇间的雪茄险些掉到裤子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他的预想中,即使唐纳德临时更改竞选承诺以讨好选民,也只不过是使自己的街头演讲变热闹一点。
可刻下呈现在其眼前的事实,却是如何?
事实是,难以计数的市民正围拢在讲台周围!场面好不激烈!
“唐纳德!唐纳德!唐纳德!”
“唐纳德!加油呀!”
“我们看好您!不要输给乔·纽森!”
“你一定要当选啊!”
……
即使隔着厚厚的车窗,那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叫好声,还是清晰地传进乔·纽森的耳朵。
因为前来观看演讲的人实在太多,所以负责保护唐纳德的人身安全的那几名警察不得不握紧掌中的枪械,如临大敌。
如此多的听众、如此热情的声援……这绝对不是“变热闹一点”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