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怔住了。
他竟备下这许多金银,还要以“你我二人”的名义奉给师父。
袁易又道:“另外,我已安排了嬷嬷、仆妇人等,并车马船只,一路护送师太南下苏州,你不用担心。”
妙玉听到这里,心里那团郁气,那团对他的怨气,登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望着眼前这个男人,望着他温和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感动的热流。
他竟这般用心地为她师父安排,这般周全地替她着想。
她蹲下了身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妾多谢四爷费心费力。”
声音轻轻的,带着感激,也带着一丝羞涩。
袁易笑道:“你已是我的房里人,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
妙玉低了低头。
袁易起身道:“好了,我去忙公务了,你准备一番,咱们午后便去。”
妙玉点了点头,将他送出院门。
……
……
袁易如今贵为皇子、郡公,妙玉又只是妾室,自然绝无“回门之礼”。
不过,今日的情况特别,乃是袁易主动携妙玉去送别慧玄师太。
这日中午,袁易照常歇了半个时辰的午觉,醒来后精神抖擞,又照常往西侧校场去,领着典仪、护卫、亲兵、家丁们习武。
习武毕,袁易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利落的锦缎箭袖袍,蓝色宁绸,绣着暗纹云纹,腰系同色嵌玉腰带,整个人显得飒爽英姿。
收拾停当,他便携妙玉一同乘坐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马车,穿过几条街巷,驶入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所二进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妙玉掀开车帘一看,心里便有些发酸。这就是师父居住的宅院了,她此前也在这里住过一个多月,每日陪师父说话、品茶、论禅,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宁静的时光。如今才过了短短数日,再回来,便已是别人的妾室了。
袁易先下了车,梅儿则扶着妙玉下来。
慧玄师太得了消息,忙出来迎接。她穿着一身灰布缁衣,头上戴着同色的僧帽,见到袁易,双手合十,微微躬了躬身:“四爷来了。”又看向妙玉,妙玉向她行了一礼。
当即,袁易、妙玉随慧玄进入堂屋。
袁易坐下后,道:“听说师太明日便要启程南下,今日特携妙玉前来送别。”
慧玄道:“多谢四爷挂念。”
袁易亲手将一个包裹递上前:“这是四十两金子并一百两银子,算作我与妙玉奉给师太的香火钱,一点心意,聊表寸心,请务必收下。”
慧玄微微一怔。四十两金子并一百两银子,便是五百两银子,加上袁易此前给她的赠礼,足够她余生的用度了。她双手接过了包裹,恭声道:“四爷厚赐,贫尼愧领了。”
袁易又道:“我已安排了妥当的嬷嬷、仆妇人等,并车马船只,一路护送南下。师太年事已高,上路总是不便,路上有人照应,我与妙玉也放心些。”
慧玄听了,更是感激。她看着袁易,又看看妙玉,心里暗暗点头,小徒算是寻着了良人。
袁易略寒暄了几句,便起身道:“你们师徒二人必有体己话要说的。我去厢房里候着,喝杯茶,你们慢慢说,不着急。”
慧玄、妙玉将他送往厢房,妙玉还亲手捧着他的茶盏。
随即,慧玄携妙玉回转,进了自己的卧房。
房门掩上,慧玄拉着妙玉在炕沿上坐下,细细端详了妙玉一番,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风情,轻声问道:“过门这几日,可还好?”
妙玉脸上微微一红:“还好。”
她哪里好意思说自己吃醋郁闷的事儿?
慧玄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以为她过得满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看你这样,我便放心了。”
妙玉望着师父,眼眶有点红了,她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慧玄目光慈和,缓缓说道:“你既已还了俗,有了夫主,往后便当用心侍奉四爷,四爷待你甚厚,你须以真心待他,莫要因一时意气,冷了这份情意,贵在相知相惜,莫要争强好胜,莫要拈酸吃醋。”
妙玉听到“拈酸吃醋”四字,脸上更红了。
慧玄微微一笑,又道:“你自幼孤高,不惯与人相处。如今既入府为妾,便要学会与人和睦。那些个姊妹,你须以礼相待,尤其是府上的夫人,当敬重有加。莫要因小事生隙,家和万事兴,这个道理,你当明白。”
妙玉听着,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师父这份话,句句都是为她好。
慧玄话锋一转:“至于修行,你仍可继续。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并非定要皈依佛门,方是修行。每日焚香坐禅片刻,读读经书,便是修行,行住坐卧,穿衣吃饭,皆是道场。四爷颇有慧根,必不会拦你。”
妙玉点了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师徒二人说了不到两刻钟,慧玄便站起身来,对妙玉道:“走罢。莫让四爷久等了。”
两人出了卧房,发现袁易已从厢房出来,正立在院中。
妙玉望着师父,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哽咽道:“师父!我舍不得你!”
慧玄伸手扶起她,眼眶也红了,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傻孩子,莫哭。去吧,好好过日子。”
到了院外,袁易向慧玄拱了拱手:“师太保重。”
慧玄合十还礼:“四爷慢走。”
妙玉挂着泪痕,依依不舍,终究还是随袁易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辚辚地驶离。
慧玄立在院门口,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胡同的尽头。她眼里的泪也终于落了下来,心中暗叹:“小徒妙玉终究有了归宿了!我与她这一别,怕是这辈子再也不能相见了!”
马车里,妙玉哭得不能自已,偏又不出声,无声地流泪。
袁易取出自己的一方帕子,轻轻递到她面前。
妙玉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嫌弃,接过帕子,擦拭着眼泪。
袁易轻轻抚着她的背,柔声道:“今日之离别,并不意味着永不再见。或许将来你师父还会再进京,又或许我会携你南下苏州探望她。”
妙玉听了,只当他是安慰话。
师父不会再进京了。她年纪大了,这一去,必是终老苏州。而他携她南下探望师父?他贵为皇子、郡公,又公务繁冗,岂能轻易离京?更遑论带着她这个妾室南下远行。这话,不过是哄她罢了。
明知后会无期日,犹道他年可探访!
可她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他是好意,这份安慰的心意,她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