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神京位于北地,三月也是桃红柳绿、莺啼燕啭的时节。
这日三月初三,乃是袁易的生日,也是他归宗为皇子、册封为郡公后的第一个生日,
按袁易本心,是想低调度过的,不愿为这等事劳师动众。可他心里明白,作为开府建牙的皇子、郡公,这生日,并非可以凭个人意愿庆贺的私事,而是一次君臣礼节的展演,一次人情往来的窗口。宫里要表示恩宠,同僚要借此交际,府中上下要借此表忠。这其中的分寸、体统、规矩,马虎不得。
昨夜袁易宿于夫人元春房中,夫妻二人灯下絮语,不过寻常恩爱。
今日凌晨,万籁俱寂,东方未白,袁易便已醒来。屋里还黑着,身旁的元春似乎还在沉睡。
袁易轻轻起身,却惊动了元春,黑暗之中,元春声音慵懒:“四爷醒了?”
袁易“嗯”了一声,问道:“你何时醒的?”
元春要起身,袁易忙搀着她坐起。
元春与袁易并肩坐在床上,道:“因惦记着今日是四爷生辰,诸事要忙,两刻钟前我就醒了,因觉时辰尚早,未敢叫醒四爷,本打算再过会子叫醒的,四爷自己便醒来了。”
袁易笑道:“昨夜说了让你好好歇息,今日自然有丫鬟按时辰叫醒,偏你又这般费心惦记着。”
当即,袁易传唤外间候着的丫鬟。
丫鬟们听见动静,忙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他盥洗。
温水、面巾、青盐、漱盂,一应俱全,都是备好的。袁易净了面,漱了口,由丫鬟们服侍着,直接穿上了郡公朝服。
穿戴已毕,天仍是黑的。袁易出了元春院,往府中祠堂去家祭。
祠堂内已是灯火辉煌,鼎内焚着百合宫香,烟雾缭绕,氤氲满室。
兼着府上管家职务的二等侍卫贺赟,身着官服,恭候阶前。
袁易步入祠堂内,居中站定,一众近侍列于身后。
贺赟主持家祭,唱赞之声清越。
供桌上饽饽森列,爵内酒满,烛焰摇曳,香烟升腾间,恍若先祖神明天降。袁易神色恭谨,按礼数,向皇室祖先影像叩首了三次,默祷祖宗庇佑之恩,礼毕起身。
旋即,袁易往一间静室而去。
这静室,供奉着他生母姜雪莲的牌位,乃他素日思母之所。
室内不燃明烛,只案前一盏长明琉璃灯,幽幽吐着清辉。
袁易默然点香三炷,插于炉内,跪于蒲团之上,也不言语,望着姜雪莲的牌位,良久,叩首三次。
当他走出静室,天仍黑着,只天边可见一线鱼肚白,晨光甚是熹微。
袁易寻思着,今日泰顺帝或会召他同进早膳,因而故意不在府中用早饭。
卯时初刻,袁易乘坐着郡公规制的朱轮华毂马车,由角门缓缓驶出,典仪、护卫、亲兵骑马簇拥,一路往西郊畅春园而去。
马蹄踏踏,车轮辚辚。
及至畅春园,天色已然大亮,一轮红日自东方喷薄而出,万道金光洒于楼台殿阁之上,琉璃瓦熠熠生辉,衬着园中桃杏争艳,灿若云霞。
袁易径往澹宁居求见。
此时泰顺帝正要用早膳,闻得近侍太监通禀,言皇四子因诞辰叩谢圣恩,龙颜微动,即命召入。
袁易趋步进殿,转入暖阁,撩袍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朗声道:“今日儿臣生辰,荷蒙皇父深恩,得沐天家余泽,儿臣感激涕零,惟愿父皇圣体康健,福寿绵长。”
言罢,俯伏于地,恭谨之至。
泰顺帝端坐于炕上,垂目俯视着袁易,心头忽然一动:“今日三月初三,乃是古老上巳佳节,亦是江宁旧地俗称之鬼节。当年朕在江宁,亲眼见易儿呱呱坠地于这日,彼时尚觉时日不吉,暗含隐忧。然如今转念一想,此日又是轩辕黄帝圣诞,自古相传,此日诞者,与圣人有缘,乃福德之相。莫非……莫非此子生来便与帝位有些缘法?”
这个念头划过心头,他面上却不显,少顷,开口嘉勉:“起来罢。你今日诞辰,朕心甚慰。望你克勤克慎,不负朕望。”
说罢,挥手示意,有近侍太监捧出提前备好的赏赐之物:赤金百两,光华灿然;如意一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莹润无瑕;另有绸缎若干匹,皆上用极品;又有内制糕点数盒,精巧玲珑。
泰顺帝又道:“朕知你素不喜饮酒,却对西洋葡萄酒有些兴味,今日朕便赏你两瓶西洋传教士进献的葡萄酒。”
一旁近侍太监又忙捧上两个玻璃瓶子,瓶身剔透,内中酒液殷红如琥珀,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袁易心头一暖,忙跪下谢恩。
华夏饮用葡萄酒的历史源远流长。
早在汉代,自张骞出使西域带回葡萄种,同时引进酿酒技术,当时皇家贵族便开始饮用葡萄酒了。那时节,葡萄酒极为珍贵,乃是皇家贵族的专享之物。
到了唐代,葡萄酒开始走向民间,诗人王翰那“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名句,就是最好的佐证。盛唐之时,中原与西域交流频繁,葡萄酒的酿造也逐渐普及开来。
及至前明,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了葡萄酒“暖腰肾、驻颜色、耐寒”的医药功效,民间酿造并未断绝,只是蒸馏酒逐渐占据了主流。
而到了如今的大庆,西洋传教士带来的西洋葡萄酒,则成了宫廷新宠,被视为一种珍贵的“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