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帝就很喜欢西洋葡萄酒,视同灵药。他曾患心悸之症,西洋传教士以葡萄酒进献,他饮用后大悦,评价说:“每日进葡萄酒几次,甚觉有益,饮膳亦加,每日竟进数次,朕体已经大安。”
他甚至还下旨令传教士和各地官员,四处寻找并进贡西洋葡萄酒,旨曰:“以后凡本处西洋人所进之物,惟西洋葡萄酒甚好,可令以后时常寄来。”
当今泰顺帝,自皇子时期就常饮用西洋葡萄酒,登基后也一直保持着这习惯。他常将西洋葡萄酒赏赐给年老大臣,认为有养生延年之效。
大庆乃是当今世界上经济总量最大的国家,甚至占据了世界经济的近三分之一,超过其后的法兰西王国、不列颠王国。这种前提下,西洋传教士进献给大庆宫廷的西洋葡萄酒,不少都是上等的。
今日泰顺帝赏赐给袁易的,便是两瓶上等的西洋葡萄酒。
泰顺帝赏赐已毕,对袁易问道:“你今日早起,可曾用过早饭了?”
袁易恭声答道:“回禀父皇,儿臣今日寅时四刻便起身,先至府中祠堂率众家祭,叩拜先祖,后又往供奉生母牌位静室焚香默祷。家祀事毕,不敢耽搁,即刻便趋车前来园中,向父皇请安谢恩。因恐误了时辰,只想着早些觐见天颜,倒顾不上用早饭了。”
言罢,低头垂手,神色间一派恭谨孺慕之态。
泰顺帝听了,面上不觉浮起一丝笑意,目光中带着几分慈和,颔首道:“倒也难为你了。既如此,你便不必空腹回去,就在朕这里一同用些早膳罢。用过了,再随朕一同往你皇祖父处请安。”
袁易暗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父皇今日竟是真个留他用膳了。
他忙又谢恩,随即在下首杌子上侧身而坐。
当下泰顺帝吩咐摆膳。太监们早有预备,听得旨意,鱼贯而入。添了一张膳桌摆放在袁易身前,须臾间布满了各色细点粥馔,有碧粳粥,热气腾腾,又有各色糕点、四个小菜碟儿,色色精致。
天家父子用膳,原不似寻常人家那般絮语闲谈。一时间,暖阁内只闻得碗盏轻碰之声,静悄悄一派肃穆。
泰顺帝偶一抬眼,见袁易举箸之间,虽谨守礼仪,却也不是很拘谨,眉宇间透着几分舒展,心中倒也暗暗喜欢。
袁易低头慢慢喝着粥,偶尔抬眼觑一眼父皇,倒也觉得,这一刻殿中暖融融的,虽是静默,自有一股温情在里头流淌。
一时膳毕,撤下残桌,太监捧上茶来,父子二人漱了口,这才起身。
泰顺帝乘上一顶黄缎乘舆,袁易步行随侍在侧。一行人仪仗简从,不摆銮驾,只十几名亲信内监与御前侍卫前后拥护着,沿着畅春园东侧的卵石小径,迤逦往清溪书屋而去。
此时日头渐高,园中花光灼灼,柳浪翻青,间或有莺啼滑过,清脆婉转。春风拂面,暖意融融,却不带半分燥气。袁易随行在轿侧,抬眼望向园中景致,只觉今日天光格外明丽。
不多时,已至清溪书屋。
早有守门内监飞报进去,景宁帝闻得皇帝与袁易同来请安,便命宣入。
泰顺帝当先而入,进得暖阁,见景宁帝正歪在炕上,紧走几步,躬身请安,口称:“儿臣给父皇请安。”
景宁帝含笑点头,示意他坐下。
紧接着,袁易趋步上前,撩袍跪倒,恭恭敬敬行三跪九叩大礼,口称:“孙儿袁易,叩请皇祖父圣安。今日孙儿诞辰,荷蒙皇祖父与父皇天恩,孙儿感激无地,惟愿皇祖父福寿康宁,万岁千秋。”
景宁帝端坐受礼,待他三跪九叩毕,含笑道:“起来罢。今日是你的好日子,难为你还要进园子来瞧你父皇与朕。”
说着,命内监将早已备下的赏赐抬上来。
两名内监抬过一方紫檀木托盘来,上覆黄绫。
揭开黄绫看时,先是一幅御笔亲书的“福”字斗方,用的是洒金宣纸,墨色浓润,笔力遒劲,乃是景宁帝晚年炉火纯青之作。
又有精刻玉如意一柄,通体莹润,雕作灵芝状,柄上刻着吉利的小字,刀法细腻,圆转如意。
另有一部御制诗集,蓝绸封面,装帧精雅,乃是景宁帝历年吟咏结集而成,内中不少诗篇,皆是当年经邦治国之余,感时抚事之作。
景宁帝又捻须笑道:“朕知晓,你对西洋葡萄酒有些兴致。朕今日特意备了两瓶,一并赏了你罢。”
说着,一挥手,内监又捧上两瓶上等西洋葡萄酒来。
泰顺帝不觉微微一怔,旋即笑了起来,向景宁帝道:“这可真是巧了。父皇有所不知,儿臣适才在澹宁居,也正正赏了易儿两瓶西洋葡萄酒。儿臣还道是自己想得周到,却原来父皇早已备下了。这祖孙父子,竟想到一处去了。”
景宁帝闻言,也是一愣,继而笑道:“哦?竟有这等巧事?好好好,可见易儿这孩子,合该得咱们两代人的疼。这便叫做‘祖孙父子,心心相印’了。”
景宁帝又对袁易道:“虽则你父皇刚赏了你两瓶西洋葡萄酒,然朕既已出口,岂有收回之理?这两瓶,依然赏你。你便收着,回去慢慢尝。只一样,那酒虽好,却也不可多饮,适可而止方是养生之道。”
袁易见这光景,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欢喜,忙跪下叩首,含笑道:“孙儿何德何能,竟蒙皇祖父与父皇如此厚爱。皇祖父所赐,父皇所赐,在孙儿看来,皆是天恩。
然孙儿斗胆想,今日这两份恩赏,恰似皇祖父与父皇两代圣君,心心相印,泽被孙儿。皇祖父的恩典,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父皇的恩典,如冬日暖阳,照拂入微。孙儿能得这两代天恩,真真是三生有幸,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这一番话,既颂扬了景宁帝的恩泽深厚,又恭维了泰顺帝的慈爱入微,更将祖孙父子三人之间的温情,说得圆融熨帖。
景宁帝听了,捻须微笑,频频点头。
泰顺帝在旁,面上虽是一派端方,眼中藏不住笑意。
景宁帝笑罢了,又叮嘱了袁易几句好生当差、好生习学的话,袁易一一跪聆,恭谨领命,随即起身,退立一旁。
泰顺帝有朝中要事与景宁帝商议,他看了袁易一眼,略一犹豫,并未叫袁易退下,任由袁易听他与景宁帝商议。
一时间,两代天子絮絮而谈,语声不高,袁易侍立在侧,只静静听着,偶尔抬眼望一眼景宁帝,又望一眼泰顺帝,觉得今日这生辰,虽是天家仪节繁重,然能有这一刻祖孙父子同堂,便是什么辛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