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天还没亮,妙玉已醒来。
她轻轻掀开被子,想要起身,身子一动,便觉微微有些不适。
她咬了咬唇,强撑着坐起,披上外裳,也不急着唤丫鬟,自己点亮了灯火。借着烛光一看,袁易还在睡着,呼吸匀停,面容沉静。
她望着他的睡颜,想起昨夜的种种,包括了他在灯下查看那方元帕,脸上倏地又热了起来。这热里,有甜蜜,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怪怪的感觉。
她正准备自己更衣,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应了一声“进来”,小南推门而入,后头跟着梅儿。梅儿低声道:“天还早呢,姑娘……姨奶奶怎不多睡会儿?”
妙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袁易已被动静惊醒,睁开眼,看了看房里情形,坐起身来。
“四爷醒了!”
小南忙上前伺候他更衣。
妙玉却故意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主动问候,更不主动上前服侍。她心里暗暗想着:“我虽是你的人了,却也不能事事都顺着你。”
袁易也不介意,只由着小南伺候着穿衣、净面、漱口。
与此同时,梅儿伺候妙玉更衣盥洗。
收拾停当,袁易对小南道:“今日的早饭,我就在这里与新姨奶奶一起用。你去叫人送过来。”
妙玉在一旁听着“新姨奶奶”四个字从袁易嘴里说出来,脸上又热了热。这称呼,虽是她如今的身份,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一回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另有一番意味,让她有些难为情。
小南应了一声“是”,又问:“四爷,昨夜带来的琴,还有琴桌、琴凳,可要即刻传人来搬走?”
袁易点了点头。
妙玉见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见小南转身走了,妙玉急了,也顾不得尴尬,顾不得那点子傲娇了,盯着袁易,轻声道:“我……我想要一张琴。”
这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带着几分忸怩,几分羞涩。她自己觉得这话说得有些突然,可话已出口,便收不回来了,只得硬着头皮,等他的回应。
袁易微微一顿,问道:“你会抚琴么?”
妙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轻声道:“学过的。小时候学过,后来跟着师父修行,便弹得少了。弹得不好,也许久没弹了。”
她说着,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纤细白净,然而,在抚琴上确是不灵巧的。
可她实在想要一张琴。
昨夜他弹的那曲《伊人红妆》,让她很心动,很想将抚琴这件雅事重新拾起,也很想亲自弹奏他作给她的曲子。
袁易点了点头:“既是你想要,自然会给你。”
他又指了指房内的琴、琴桌、琴凳,笑道:“只是这琴,这桌,这凳,都是我用惯了的。我今日便吩咐人,给你另买一套,再送来。”
妙玉心里一喜,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方忍不住道:“我……我还要你昨夜那首曲子的曲谱。”
袁易又笑道:“自然也可以。今日我便誊录一份给你。”
妙玉心里欢喜得紧,面上却只淡淡道:“谢谢你。”
袁易忽然收住了笑容,正色道:“有件事,须得和你说一声。”
妙玉望着他,等他下文。
袁易道:“你已是这里的新姨娘了,论礼数,论规矩,往后你该称我为‘四爷’,也该自称为‘妾’。尤其在夫人面前,更须注重这些。”
他放缓了语气:“我心里并不想强要你这般,你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也不愿拿这些虚礼来拘束你。只是这府里人多眼杂,规矩体统还是要讲的。”
妙玉怔了怔,低下头去,轻声道:“我……妾记住了。”
说到“妾”字时,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不习惯,几分别扭。可她终究还是说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她不能这般不懂事。
袁易见她这般顺从,心里倒有几分得意。能让这样一个孤傲清高的女子在这种事上低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袁易又和她说起了闲话。问她睡得可好,可习惯这屋里的陈设,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说。妙玉虽一一答了,还是故意表现出几分清冷。
正说着,小南回来了,身后跟着香菱,还有几个端着食盒的仆妇、丫鬟。
香菱笑盈盈地进来,先给袁易和妙玉请了安,便指挥着众人将早饭摆上桌,另将琴、琴桌、琴凳都搬了出去。
桌上摆满了各色细点,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袁易、妙玉对坐在桌前,一时竟有些沉默。
妙玉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精致早饭,心里怪怪的。她与袁易相识许久,从苏州到天津,从天津到神京,可同桌用饭,这还是头一回!
这感觉,又别扭,又甜蜜。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她又低下头去。
袁易笑道:“怎么?不习惯?”
妙玉不则声。
袁易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个松瓤鹅油卷,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府里厨娘的手艺是好的。”
妙玉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松瓤鹅油卷酥软香甜,确是难得的美味。她心里想着,此前修行的那些年,她吃的都是素斋,清淡寡味。直到近日,才开始略微用荤。而这松瓤鹅油卷就属于一道荤菜,是用鹅的脂肪制作的。
她又抬眼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顿饭,吃了两刻钟。
用完了饭,下人们收拾碗筷,又端上茶来。袁易喝了口茶,起身对妙玉道:“我得去了。今儿还有公事要处置。”
妙玉也站起身来,望着他,没有说话。
袁易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记得待会儿去给夫人请安。这是规矩,不可废的。”
妙玉点了点头,轻声道:“此事……我晓得的。”
袁易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微微一笑,柔声道:“夫人性子和善,待人宽厚,你不必紧张。只管去,按规矩行了礼,说几句客气话便好。往后日子长了,自然就熟了。”
妙玉又点了点头。
袁易转身去了。香菱跟在身后,回头向妙玉福了福,也去了。
屋里只剩了妙玉、梅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