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秋一曲唱罢,满座喝彩。
冯紫英搂着她又饮了几杯,薛蟠也搂着凤芝,说说笑笑。
贾瑞、贾芹两个,虽眼热吟秋,也只得搂着各自身边的姑娘,饮酒取乐。
正热闹间,薛蟠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眉头皱了起来。他强忍了片刻,终是忍不住,向冯紫英道:“好兄弟,不好,想是这两日吃坏了肚子,这会子要泻,得寻个大解的地方。”
冯紫英不禁笑道:“你这肚子也太不争气。方才还喝得痛快,这会子便要逃席了?”说着,向门口伺候着的一个丫鬟道,“你引薛大爷去净房,仔细伺候着。”
那丫鬟应了一声,上前来。
薛蟠忙站起身,跟着丫鬟,出了包房,一径往回廊西北角去了。
清吟堂的包房,角落里都备着精致的夜壶,器具干净,有屏风隔着,专供客人小解之用。只是若要大解,就不便在包房里动用这些,须得去回廊西北角的净房。净房是个小隔间,内有便桶、净纸,还有铜盆洗手,且有老嬷嬷值守,随时清理,甚是讲究。
至于姑娘们若要如厕,无论大解小解,都不便在包房里,二楼的净房,也是不给姑娘们用的,通常以“更衣”或“补妆”为由,到后院去解决。
此刻,丫鬟引着薛蟠,穿过回廊,来至西北角一间净房前。薛蟠推门进去,那丫鬟在门外候着。
薛蟠已有几分醉意,脚下虚浮,解了衣带,蹲在便桶上,只觉腹中一阵绞痛,接着稀里哗啦倾泻而出。
他是真个吃坏了肚子,这一番大解,竟拖了近两刻钟方罢。待他完事,只觉双腿双脚皆已发麻,没了知觉。他用净纸匆匆揩拭一回,挣扎着要起身。谁知腿脚麻得厉害,加上几分醉意,刚一站起来,脚下就是一软,身子一歪,竟扭到了脚腕,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哎呦”闷叫了一声。
这一跤跌得不轻,疼得他龇牙咧嘴。只是他也是个爱体面的,不肯叫人笑话,自己忍着疼,扶着墙,慢慢爬了起来,走路一跛一跛的,出了净房。
那丫鬟还在外头候着,见他跛着脚出来,且带着一身屎臭味,心里不喜,嘴上却带着笑问道:“薛大爷,适才听到里头有声响,可是摔着了?”
薛蟠摆摆手,道:“没事儿,咱们回包房罢。”
说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刚走出十来步,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只见铺着红毡的楼梯上,一个女子正款款而上。那女子一手扶着个丫鬟,一手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得慢而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端上。
薛蟠只望了一眼,就呆住了。
那女子生得眉如新月,淡淡扫入鬓角;眼似秋水,盈盈含着春光;鼻若悬胆,挺秀不失纤巧;唇似樱桃,娇艳不失端庄;脸若明月,上等的粉扑儿也扑不出这般细腻;身似杨柳,名贵的绸缎也裁不出这般风姿。
她穿着一身鲜亮的桃红色衣裙,头上簪着几件珠翠,件件精致,乌黑的发髻光可鉴人。
她叫吟蝶,身边跟着一个丫鬟,身后还跟着一个嬷嬷。
薛蟠心里直呼:“天仙!天仙下凡了!”
他原以为吟秋已是这清吟堂里最美的姑娘了,那气派,那风姿,已是世间少有。可眼前这位,竟比吟秋还要略胜一筹!
他素来就是个呆霸王,见了好东西就挪不动步,见了美人更是走不动道。此刻他又有几分醉意上头,一时间也不多想,只觉着若错过了眼前这个美人,是天大的罪过。
他跛着脚,也顾不上疼,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吟蝶刚上楼来,却被薛蟠拦在了身前。
薛蟠站在她面前,也不行礼,也不问好,只直愣愣地盯着她,笑道:“姑娘生得真真好看,是这里的清倌人还是红倌人?姑娘陪我去吃酒可好?多少银子都使得!”
吟蝶也是扬州人氏,一年前与吟秋一同被买进京的。她生得比吟秋还要略胜一筹,性子却比吟秋高傲,只拣很有身份的客人接待。
此刻她刚从后院小解回来,正要回二楼一间大包房里去,那里有一位贵客等着她。冷不防被薛蟠拦住,她见薛蟠满身酒气,走路一跛一跛的,身上还散发着一股从净房里带出来的屎臭之气,不由得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丫鬟、嬷嬷忙上前,护在吟蝶身前。
嬷嬷对薛蟠道:“这位爷,请自重。我们姑娘还有贵客等着,不便奉陪。”
薛蟠却不依,只盯着吟蝶,涎着脸道:“什么贵客?比我薛大爷还尊贵?我告诉你,我薛蟠乃是皇商,有的是银子,你今夜陪我吃酒,我赏你一百两!不,二百两!”说着,要上前拉吟蝶的手。
吟蝶避开了,丫鬟、嬷嬷忙将薛蟠拦住。
吟蝶蹙眉道:“这位爷,我确实有贵客在等,不便奉陪。还请让路。”说着,要绕过薛蟠。
薛蟠哪里肯放?他一把推开嬷嬷,又去拦吟蝶,嘴里嚷道:“不许走!二百两若还嫌少,还可以再添!三百两如何?”
吟蝶见他这般纠缠,心里又气又厌,只是碍着他是客人,自己不好发作。那丫鬟、嬷嬷皆是不怕的,两个人都上来,一个护着吟蝶,一个拦住薛蟠。嬷嬷道:“这位爷,再这般无理,我们可要叫人了!这清吟堂虽是个玩乐所在,却也有规矩的。”
薛蟠浑不在意,只盯着吟蝶,眼珠子都不转一下。他伸手要去抓吟蝶的袖子,吟蝶忙将手缩回,侧身一躲。那嬷嬷趁机上前,挡在薛蟠面前,那丫鬟拉着吟蝶,绕过薛蟠,往西边快步走去。
薛蟠还想追,却脚下一疼,差点又跌倒。他扶着栏杆,眼睁睁望着吟蝶快步走到一间大包房前,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