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自二楼栽下,头颅恰撞在院中青石板上,登时脑浆迸裂,血流满地,竟这般一命呜呼了。
清吟堂内惊声四起,众人纷纷骇然失色。
袁昌虽强作镇定,也感到一丝仓皇。他暗道此事虽闹得不可开交,然则贾瑞乃自己不小心摔死,自取其祸,与他何干?遂留下两个属下,领着其余贵胄公子,离了这是非之地。
冯紫英下楼后,怔怔望着贾瑞僵卧之状,暗叫苦也:“今夜携薛蟠来此寻欢作乐,谁知竟惹出这般祸事!”他越想越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清吟堂坐落外城,隶属京营巡捕南营管辖。巡捕南营乃京营节度使麾下,专司外城及南郊一带巡逻缉捕、治安诸务。
一队当值的巡夜官兵,闻得清吟堂出了命案,赶到现场。
为首的把总姓张,生得黑矮精悍,一双绿豆小眼精光四射。他在京营当差十余载,三教九流、王孙公子见过不少,眼皮子最是活泛。
张把总带人径入内院,见了青石板上贾瑞的惨状,问了案情,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此事涉及十三王爷长子袁昌等几位贵胄公子,又有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死者贾瑞则是荣国府的亲戚、贾家的子弟,他又知道,这清吟堂乃是忠顺亲王旗下产业。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把总,如何处置得来?
张把总一面命人将现场围住,一面唤过两个心腹兵丁,低声吩咐:“你二人飞马回报曹大人,请曹大人速来定夺。”
二人领命,如飞而去。
张把总又命人将冯紫英、薛蟠、贾芹三人看管起来,又着人请了医生来给三人诊治;吟蝶、吟秋、凤芝等几个姑娘,也都看管了起来。
南营参将姓曹,生得方面大耳。他听了兵丁禀报,赶至清吟堂。查问一番后,他在屋中踱来踱去,只觉此事棘手。
他恨不得立时禀报京营节度使鲁科多。可举目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内城城门早已下钥,除非持有兵部火牌或皇帝谕旨这等特殊令箭,否则插翅也难飞进去。他只得捺下性子,坐待凌晨。
这一夜,他哪里合得眼?心中千回百转:袁昌若被拿问,十三王爷或会震怒;清吟堂若被查封,忠顺亲王面上无光;若还惊动了那位当今四皇子、郡公爷袁易,又当如何交代?越想越烦,只恨自己倒霉,摊上这等差事。
好容易挨到寅牌时分,天空仍是墨沉沉的黑,内城城门则已开启。
曹参将忙不迭策马往内城疾驰而去,一气跑到京营节度使鲁科多府邸门前,正巧看见一辆马车从府门里驶出,车前悬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火在幽暗中摇曳生辉。他认得那是鲁科多的马车,滚鞍下马,紧走几步赶到车窗边。
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威严的脸来,正是鲁科多。他正要赶往畅春园参与清晨的御前会议,见曹参将气喘吁吁赶来,脸色微变,登时便知,多半是外城或南郊出了大事。
鲁科多将车帘掀得大了些,沉声问:“何事如此慌张?”
曹参将上前一步,对着车窗低声禀报:“大人,昨夜外城出了人命案子。死者是荣国府的旁支子弟贾瑞,在清吟堂从楼上跌下来摔死了。涉案的有十三王爷长子、郡公袁昌……
贾瑞一方,则有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皇商薛家的薛蟠,以及荣国府另一个旁支子弟贾芹。据在场人说,袁昌与薛蟠因一个唤作吟蝶的堂里姑娘起了争执,双方大打出手,贾瑞想从后窗避开,不料失足坠楼……”
鲁科多听完,双眉微蹙,抚着颔下胡须,沉思片刻,方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且回去,将现场严加看守,不许走漏半点风声。那些涉事人等,可都还在?”
曹参将道:“回大人,袁昌等几位贵胄公子当时便离去,冯紫英、薛蟠、贾芹三人还在清吟堂,卑职已命人将他们看管起来,也叫了医生替他们诊治,另有几个堂里姑娘,也都扣在那里。”
鲁科多微微颔首:“办得不错。你回去告诉他们,此事尚未分明,不可擅离,静候处置。你只管看好现场,若有人来探问,你只说案情未明,人暂由巡捕营看管,待上峰定夺。不可多言,更不可偏袒。一切等我从畅春园回来再议。”
曹参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躬身退后,目送鲁科多的马车辚辚而去。气死风灯的幽光里,马车渐行渐远,终隐入街角晨霭之中。
曹参将望着那消失的马车,心头仍是七上八下。他长叹一声,翻身上马,慢慢往城外行去。
晨风拂面,凉意沁人。
……
……
鲁科多坐在马车里,车轮辘辘地碾过凌晨的街道,往畅春园而去。
他掀开窗帘一角,望着窗外晦暗的天色,心里也是一片阴翳迷蒙。曹参将方才那番禀报,在他心头翻来覆去,搅得他心绪纷乱,不得安宁。
这一桩看似寻常的命案,却牵扯到忠怡亲王、忠顺亲王两位天潢贵胄,以及袁昌等几位贵胄公子,还有冯紫英、薛蟠、贾瑞、贾芹之流,而薛家、荣国府又与四皇子袁易关系盘根错节,非同小可……
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轩然大波。
鲁科多左思右想,觉得此事应该先告知忠怡亲王。
一则袁昌是宗室郡公,按《大庆律例》和宗人府则例,宗室人员不受京营、顺天府这等衙门直接审讯、拘传,皆须经由宗人府。二则忠怡亲王既是袁昌之父,又是宗人府宗令,此事于公于私,他都绕不开这道关口。
主意已定,鲁科多催动车夫,加紧赶路。
马车辚辚来至畅春园,在大宫门外停下,鲁科多下车后走向澹宁居,正巧在澹宁居外遇见了忠怡亲王。他紧走几步,上前请了个安,旋即说要借一步说话。
忠怡亲王见鲁科多眉宇间似有隐情,以目示意,屏退了左右,问道:“有何事要单独与我说的?”
鲁科多又近前半步,压低声音,将昨夜贾瑞命案细细说了一遍。他说得快,却将之前曹参将禀报的详情,一字一句说得明白,末了又道:“此事不敢不先来禀报王爷一声,也好请王爷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