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到老贾那边靠墙放着一只纸箱，纸箱里是桔子。大头心里明白，姚部长发话之后，储藏室里的那些桔子，应该都被分掉了。
大头坐在那里，抽屉里放着一本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心里还在生着闷气。
过了一会，老沈走进来，她把一叠钱放在大头办公桌上，有一元两元的，还有毛票，她和大头说：
“其他人都收来了，就还有邵部长和老蒋……”
“不要了。”大头瓮声瓮气地哼了声，他连看都没看老沈，也没去拿那叠钱。
老沈朝老贾看看，老贾微微笑了笑，又微微摇了摇头。
老沈转身走出去，大头还是没去拿那叠钱，继续盯着面前的书胡思乱想着。
人生气的时候会有气场，这气场周围人感觉得到，还很难受。老贾大概是感觉到这气场了，他坐在那里坐了一会，坐不住，站起来走出去。
办公室里只有大头一个人，他的眼睛不再留在书本上，而是转向窗外，转向前面院子里，那一片繁茂的樟树林。知了的鸣叫每日都在这一片樟树林继续，每日都在响着，但这声音很容易让人忽略，会以为是没有声音。
大头也是在这一刻，听到窗外的蝉鸣，如闷雷一阵滚过一阵，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他以为很安静，大家都压低嗓子说话的大楼，其实一直都不安静。
蒋章贻很喜欢说的一句话，叫透过现象看本质，大头这个时候，却觉得不安静其实是这个地方的本质，安静才是现象。
你要透过表面的安静，才能看到这地方的不安静，这里就像一泓巨大的水面，你看似如绸缎般安宁，其实下面有潜流，有漩涡，有吞噬一切的力量。
要不是自己看错时间，早到了这里，还关起门来打盹，自己又怎么会知道，老沈会在后面这么说自己，自己又怎么会在她每天的笑意后面，发现深藏的恶意和阴险。
大头朝着树梢顶上的天空看去，万里无云，一眼就看不到底，大头觉得这又是在透过本质看现象。其实在这片天空下面，没有一寸空间是安静的，但你看着天空的时候，它那么辽阔和无言，大智若愚，就像一个巨大的消音器，把所有的喧嚣都消了音，万物希声。
大头听到老沈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接着老贾走回来，和他说：
“小莫，你的电话。”
大头站起来走出去，走到老沈办公室，看到她坐在那里正写着什么，在她对面的办公桌上，静静地躺着一个话筒，大头走过去，拿起话筒，说了声“你好”。
“喂喂，是不是小莫，你是不是小莫。”
话筒里传来樟良的声音，大头连忙说：“对对，就是我，你好啊樟良。”
“你好，你好，小莫，你们那里的电话还真的很好打，我一打就通了。”
樟良在电话里笑着，大头忍不住也跟着笑，他问：
“有什么事，樟良？”
“哦哦，小莫，萧山的那个鲁厂长，他打电话过来，他说我们订的机器，一共要装两车，他就想明天先发过来一车，把已经做好的机器先运过来，其他的过几天一车。”
“太好了，那我马上过来，樟良。”
大头把电话放下，看都没看老沈，更没和她说自己现在要去白云源，心里在想，反正和你说了，你也会说我和谁都没有说，那我还和你说个屁。
大头把话筒放回机座，马上走了出去，他走去自己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自己那串钥匙，看看桌上那叠钱，抓起来塞进自己口袋，站在那里想了想，他还是和老贾说：
“贾老师，白云源那边打电话过来，我现在马上过去。”
老贾抬起头说好好。
大头走出去，他看到老沈正从她办公室走出来，大头懒得理她，转身就朝楼梯口转过去。
“小莫，小莫。”
老沈在背后叫，大头装作没听见，更没停下，而是转过楼梯口，登登登登走下楼去。
大头骑着自行车回到招待所，在一楼的走廊，他看到了今天上白班的三位服务员，听到她们彼此叽喳的声音，里面没有何芳菲。
大头上楼走去自己房间，打开房门看到，桌子上一只钟倒在那里，还有只钟的一只脚，搁在一本书上，整个钟斜在那里，大头哑然失笑，怪不得自己早上一瞥之下，会把快七点，看成是快八点。
不过这样也很好，给了他一个意外的机会，让他透过本质看到了现象。
大头找出几件换洗衣服放进包里，又塞进两本书，他站在那里想到，他不在，何芳菲肯定还会进他的房间，自己该告诉她一声，自己又出差了。
大头拿出纸笔，他不敢直接写何芳菲的名字，万一其他服务员进来呢，毕竟那备用钥匙就在值班室的抽屉里，谁都可以拿到。
大头写：“阿姨：我去白云源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写到这里，他想到了，又加一句“云深不知处。”
写完，他把笔压在纸上，这才背着包出去。这样别人就是看到，也不会以为他这是写给何芳菲的，还以为他是留给桑珍珠的，但何芳菲看到肯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