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倩说：“没事，就是无聊。”
王师傅叹了口气：“在这里确实无聊，我都睡了两觉醒来了，还没到吃晚饭的时候。”
大头和陈丽倩互相看看，两个人都笑起来。
“王师傅，反正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吃晚饭，你教我们学开车好不好？”
陈丽倩和王师傅说，大头看看也觉得，这么大这么空旷的一个停车场，在这里学开车太好了。
大头站了起来，和王师傅说：“走走，王师傅。”
晚饭他们是和所有的员工，在餐厅吃的员工餐。大头数了数，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只有十四个，而不是十六个，陈丽倩和他说：
“别数了，一个休假回沙镇了，还有一个长病假。”
大头奇怪，这里的员工一个个都很年轻，年纪轻轻的会有什么病，还需要长病假，陈丽倩和他说：
“说是病假，就是不想来了呗，有什么好奇怪的，我那个时候在这里，也老是希望自己能查出黄疸肝炎。”
黄疸肝炎在当时是属于严重的病，一旦被查出来，就需要在医院住院几个月。
吃过晚饭，几个人先是去水塘那里划船，等到天完全黑下来，他们离开码头，也没其他的地方可去，几个人就在停车场里逛着。逛了半天回到房间，大头看看时间，也才过八点，他吃了一惊，第一次觉得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应该是食堂的厨师，手里拿着两副扑克牌，过来问他们打不打牌，大头和马启明都说不打，这人叹了口气，很失望地走了。大头看着他的背影，体会到了陈丽倩说的无聊，要是每天在这里都是这么过，这日子还真的有点难过。
特别是如果一个人，假如他在这里，发现自己和周围人格格不入，或者周围到处都是尔虞我诈，人人自危和自保的话，那在这里，就比一个人守在孤岛上还要难过。人可比那些海浪和礁石，更会给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洗完澡后，大头和马启明早早地躺在床上，各拿着一本书在看着，看了一会又把书放下，开始聊天。马启明问大头他们家什么时候搬，大头和他说，明天吧，明天我朋友会帮我们搬家。
“你呢，你什么时候搬？”大头问马启明。
“我？随时都可以，不过是两个包，从招待所房间提过去就行，我从这里回去就搬。”
等马启明也搬过去之后，他们就是邻居了，还有一个邻居是甘沐林。
大头想了起来，他犹豫一会之后问马启明：
“我爸爸和甘沐林怎么回事？我记得我小时候，甘沐林每次骑着自行车，从他们矿上去杭州，都要到我们家里转转，吃完饭再走。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很好，怎么现在，我看他们在单位里，互相好像都不讲话了，是不是这样？”
马启明笑笑，他说：“我也搞不懂，刚来的时候，他们两个确实和你讲的那样，关系很好，我们三个人还天天在一起吃饭喝酒，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就互相不理对方了。”
“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吗？”
“没有。”马启明说，“也没看到他们因为什么具体的事情吵过架，再说，他们一个是写小说的，一个画画的，互相也不搭界啊，真的，大头，他们具体因为什么，我也真不知道，只是觉得，他们互相不理睬之外，还有就是互相看不起，哦哦，也不完全对……”
马启明说着老莫和甘沐林的关系，把他自己都说糊涂了，大头却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了。马启明说的互相看不起，让他想到，这就像是同班的两个同学，要是成绩都很好，在班上排第一和第二的话，他们的关系就不会好，互相暗暗在较着劲的同时，互相也是谁都不服谁。
哪怕是两个中年男人，他们很多时候，照样会和小孩子一样。
两个人都落魄，都在社会最底层的时候，这又像班上成绩最差的那几个，他们的关系可以很好，互相还能搀扶和支持。
但等到两个人都在这社会，至少在沙镇这县城里，有些名望，似乎功成名就的时候，他们反倒开始心生芥蒂，开始互不服气，觉得自己才是更厉害的那个。
甘沐林的年画，参加了全国美展，还得了奖，对他们两个来说，一个是写出了永城第一部长篇小说的人，还有一个，是永城第一个在全国美展得奖的人，他们都有了骄傲的资本，就更是会从自尊开始变得自傲。
其实老莫和甘沐林之间，还是有两件具体的事，只是他们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但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一个就是大林参加全国农民画展。
在此之前，参展通知县文联和睦城文化馆同时都收到了，但甘沐林收到这通知时，没当回事，可能随手就把这通知扔进了垃圾篓里，反正他自己又不是农民，不会去参加这画展，他可能也忘了，大林是农民，还是画画得很好的农民。
这个通知老何看到之后，马上就想到了大林，还把大林的作品《捉泥鳅》，通过文化系统这一条线，送了上去，最后大林还得了金奖。
这在老莫看来，他就怀疑甘沐林不是疏忽，而是有意压着没有通知大林。老莫认为，甘沐林这样做一定是出于私心，是觉得在永城，画画能挑战他的，只有大林，他这才会做出这样的事。
在此之前还有件事，那时大林还在睦城仪表厂做塑料脸盆，甘沐林就已经发表了好几幅年画，还成为了出版社年画发行量最大的作者。
老莫为大林的前途计，他也让大林画了一副年画，大林虽然不愿意，还是画了，画完之后，连大林自己都忘了，也不关心这画去了哪里。
老莫把这幅画给了甘沐林，让他帮大林带去出版社，最好能帮他出版。结果甘沐林后来和老莫说，大林这画出版社没有选中。
但就是在那一年，老莫在出版社的年画样集里，看到永城另一个人画的画，也在样集中。不用说，他这画肯定是甘沐林帮助推荐的。老莫自己也是学美术出身，他分得清，就这幅画来说，比大林那幅差远了。
老莫心里就觉得，不是出版社没有选中大林的画，而是甘沐林根本没有帮忙，他说不定都没有把大林那画，带去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