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事情已经说定,接下来大家就开始喝酒。
一开始喝酒,邝司机马上原形毕露,白牡丹在边上看着着急,但也没办法让他走。就是她现在想要他走,他也不一定会走。
邝司机嘴巴一沾到酒,就把他前面说过的“我不懂普通话啦”忘记了,很多男人都是这样,让他喝酒不吹牛,会比枪毙他还难受。邝司机滔滔不绝地和张厂长刘书记说了起来,不过好在他本来普通话就半生不熟,似乎也不像很懂的样子。
有一点邝司机记住了,也可能是他的本性,那就是他一直在张厂长和刘书记面前充大佬,把自己描述得在香港怎么一副叱咤风云的样子,绝不会向他们承认,自己只是一个屁也不是的货车司机,这点倒可以让白牡丹放心。
几杯酒下肚,邝司机就把身上的西装脱了,把领带扯掉,衬衣袖管挽起来,咋咋呼呼着,早就已经忘了自己港商的身份。头上那原来一丝不苟的大背头,也被汗气熏蒸,一绺一绺地挂了下来,挂在脸面前,白牡丹看着,真想一剪刀把它们都剪了。
白牡丹在边上观察着,心始终提着,不过她慢慢放下了心。
张厂长和刘书记以前也没有接触过港商,不知道港商应该是怎么样的,他们已经对邝司机港商的身份确认无疑,一个一年能给他们六十万承包费的,那不是港商还会是什么。邝司机这样放浪形骸,在他们两个看来,反而觉得很亲切。
张厂长和白牡丹说:“这个邝老板,好像也好打交道的。”
白牡丹笑笑说:“香港老板就是这样的,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像个老板样子,一下到车间里,撸起袖子会和工人一起干活。”
“这样好,这样好。”张厂长不停地点头。
“这不就是和群众打成一片嘛。”刘书记也在边上说,“我们那个时候搞‘三结合’,不也是要求这样,看样子这香港老板,真的比我们走在前面,怪不得他会发财。”
白牡丹只能在边上陪着笑,说是是。
好不容易等孙武以邝司机司机的名义到了,邝司机也已经喝高了,白牡丹担心他酒后胡言乱语,就把真话吐了出来。她朝孙武使了个眼色,孙武把邝司机从凳子上拉起来,架着他出去,邝司机朝门外走的时候还朝张厂长和刘书记挥着手,不停地拜拜,拜拜着。
张厂长和刘书记也喝高兴了,他们不知道邝司机在说什么,什么白白黑黑的,他们也不停地朝他呵呵笑着挥手。
门在他们两个身后合上,白牡丹坐在那里想到了,赶紧追出去,追上了和孙武说:
“记得把他口袋里的名片拿回来。”
孙武说好,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大家再次见面,是在上步工业区的厂里,双方签订了协议后,张厂长还要邀请邝司机晚上一起吃饭,白牡丹赶紧说:
“邝老板香港公司里有事情,他等会就要赶回香港。”
邝老板听白牡丹这么说,虽然心里遗憾,也只能点点头。今天他清醒了,就还记得白牡丹“我不懂普通话啦”的交待,话特别少。
张厂长问:“那邝老板回去香港了,这边办执照的事情?”
“我来,我来,他委托我帮他办。”白牡丹说着,就把一个袋子交给张厂长,里面是五万块定金。
外省国营企业来深圳办外贸公司,有一整套繁琐的手续,但正因为手续繁琐,白牡丹才觉得自己更需要办。繁琐就是门槛,是阻止别人跟风的门槛,她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别人没有。
白牡丹得天独厚的条件是,她原来在永利玩具厂当总经理助理,那个时候,那个混蛋霍老板每天想着投资这个投资那个,白牡丹每天都在跑着这些事,她对整个流程很熟,知道不管是“三来一补”的企业也好,还是外贸公司也好,需要怎么做才能落地。
后来她担任上海宾馆的总经理助理、副总、常务副总,深圳的每个部门,都会在他们这里开会培训,或者接待从上面来的领导,白牡丹因此又和每个部门的老大都很熟,她要去找他们办什么事,可以说是熟门熟路。
办外贸公司最困难的,是九龙海关和外汇管理局深圳分局这两个关口。虽然这两个地方按要求只是备案,但人家要是一直备着,或找各种理由让你补件,不给你爽快地办,你的手续就完整不了,哪怕有营业执照,也照样什么业务都做不成。
白牡丹有表哥在。
当时在广州,省级部门实际管事的,差不多都是和表哥他们同一批,因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和革命化”的要求,被提拔上来的那批人。负责外贸公司审核和批复的,省外经贸委相关处室的主事者,是表哥的小兄弟,也可以很轻松过关。
张厂长他们襄阳的国营企业来深圳办外贸公司,需要三样东西,一个是他们企业的营业执照,这个他们带在身上。第二是需要他们的上级单位,湖北省机械厅的批复文件,最后还需要湖北外经贸委,开出的外出投资介绍信。
后面这两样东西,张厂长他们要想取得也可以取得,不过需要他们回去办理,费时间不说,最关键的还是,他们两个人,其实并不想让他们的主管单位知道,他们在深圳办了家外贸公司。
不然老是要向上级汇报这边公司的经营情况,而他们又没有实际在经营,而是把这公司承包了出去,他们怎么可能会清楚这公司的经营情况,这事情想想就啰嗦。
张厂长问白牡丹有没有变通的办法,白牡丹和他们说,变通的办法就是你们不知道,不知道这批文和介绍信哪里来的。
两个人都说好,我们懒得知道。
白牡丹就让芳妹去把鼻涕虫找来,让鼻涕虫给他们伪造了一份批文和一张介绍信。
白牡丹想到了,自己以后经常会用到鼻涕虫,她和鼻涕虫说,从今天开始,你在外面不要接业务了,就做我需要你做的事情,我每个月给你五千。
鼻涕虫马上答应了,白牡丹让芳妹盯着他,芳妹一个巴掌就甩到鼻涕虫的后脑勺上,和他说:
“你要是敢不听丹丹姐的话,自己乱来,我让你生不如死,知道没有。”
鼻涕虫摸着后脑勺,白了芳妹一眼,和白牡丹说,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