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一人,衣衫素朴,步履如闲庭信步,仿佛不是踏入龙潭虎穴,只是在登山游玩。晨光映着他平静淡然的侧脸,正是陈平安。
他身后半步,左侧是黑纱蒙面、白衣胜雪,气息冰冷如山中霜雪的阴派奇才少司命,无声无息好似一道飘忽的幽影。
右侧是神色冷峭、腰悬短剑的少女燕灵,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边环境,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再其后几步,则是面容阴鸷、一身玄色官袍、背负双手、下巴微抬的赵高。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阴冷与不耐,不时扫过两侧险峻山崖上那些隐隐绰绰的人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几名罗网随从紧随其后,眼神凶悍,腰间刀剑暗藏。
这一行人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紧张的死水潭!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瞬间引爆!
“来了!”
“是陈平安!”
“还有赵高那个狗贼!”
“果然是他!”
岩后树顶,压抑的惊呼和低吼瞬间响起,无数带着杀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铁蒺藜,狠狠刺向走上来的众人。农家的刀在反射着朝阳,寒光凛冽。
赵高的眼皮跳了跳,阴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刀锋箭矢,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陈平安却恍若未觉。
他脚步不停,神态自若,径直走到距离谷口那道由粗大原木搭建的简易寨门十步开外,才稳稳站定。清澈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前面那些严阵以待的农家弟子,最后落在了寨门之后,那静静伫立的一道紫色身影上。
田言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的目光同样穿透薄雾,与陈平安平静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无形的压力在场中弥漫开来。
陈平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淡然,仿佛老友重逢,他拱手为礼,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山谷中清晰传开。
“罗网指挥使秦夜,率众来访。久闻田侠魁智勇无双,今见贤主人特相迎,山野小径亦蓬荜生辉。”
秦夜!
这个名字让许多农家弟子心头又是一凛,这个名字在楚地的赫赫凶名可比陈平安还要响亮!田言心头亦是微沉。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清冷如山中清泉。
“陈先生过誉了。农舍鄙陋,不敢言蓬荜生辉。倒是陈先生声名威震天下,不远千里屈尊驾临我这穷山恶谷,‘蓬荜’怕是承受不起这等贵气。”
她的用词客气恭敬,话语间的试探与疏离却如同冰锥般锐利。
“只是不知,先生此来,所‘访’者何物?是秦廷的军令,还是先生自己的‘私意’?”
一句‘穷山恶谷’,一句‘贵气’,不动声色地将自家置于弱者地位,却在言语交锋的第一刻,就直指核心——你来意何为?是代表秦国,还是你个人?
场面微妙。前一刻还剑拔弩张,此刻主事二人言语客气,绵里藏针,暗流汹涌。
陈平安神色不变,像是没听出她话中机锋,正欲开口回应几句周旋的客套话,但农家一方人群中,暴躁的声音已经忍不住率先炸起。
“陈平安!”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三道狰狞爪疤的大汉猛地踏前一步,正是蚩尤堂副堂主陈胜,他声音洪亮如同雷霆,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愤怒。
“少在这里装腔作势,念他娘的酸词!明人不说暗话!
你把赵高这条老阉狗带在身边,又带着阴阳家的鹰犬,大清早踏进我农家的地盘,是嫌我们上次教训你们秦军还不够狠,还是嬴政那暴君觉得杀不完我们农家子弟,派你这条最强恶狗来收尾?!”
“胜七!不得无礼!”
司徒万里脸色一变,厉声喝道。
田言也微微蹙眉,但并未立刻严词呵斥,似乎也默认了一种态度。
陈胜的这番话,正是许多敢怒不敢言的农家弟子心头憋着的怒吼!
陈胜的吼声仿佛点燃了引信。
“对!姓陈的,给句实话!”
“宝箱乃我农家世代守护之物,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朝廷鹰犬,休想染指!”
“带着你这些妖魔鬼怪,滚出农家地界!”
“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
……
叫嚣声顿时四起,无数农家弟子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刀锋箭矢都随之微微晃动,空气重新弥漫开浓厚的血腥味。矛头直指,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客套。
少司命的面纱无风自动了一下,冰冷的眼神扫过喧噪的人群。燕灵的手也悄然按在了剑柄之上,眼神更加凌厉。
“哼!”
一声极其刺耳、充满了浓重轻蔑和尖锐愤怒的冷哼,如同乌鸦夜啼,猛地从陈平安身后响起,瞬间压过了那些杂乱的呵斥。是赵高!
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不等陈平安开口,阴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地扎向前方的陈胜以及所有的农家弟子,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刻骨恨意和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一群不知死活的刁民!反贼!蝼蚁!也敢对着我大秦上将军、罗网指挥使咆哮如犬吠?”
他声音尖利,每一个字都透着强烈的恨毒。
“你们这些藏在山里的老鼠蟑螂,勾结叛逆项氏,搅动国本,罪魁祸首便是你这等不知死活的暴匪!若非……若非陈大人心怀社稷苍生。”
他提到“陈大人”时,语气极不自然地顿了顿,仿佛吞了什么恶心东西,眼中厌恶更深,语气也更加怨毒。
“力阻陛下发兵,尔等蝼蚁,早已被我大秦虎贲踏为齑粉!哪里轮得到你们在此狺狺狂吠?!”
赵高这番话,句句如刀,诛心刺骨!尤其那“蚩尤堂的暴乱源头”、“不知死活的暴匪”、“踏为齑粉”,每一个字都踩在农家人紧绷的神经和血泪斑斑的伤痛上!
“赵高老狗!你敢!?”
“腌臜玩意儿,有胆出来一战!”
“狗仗人势的东西!没有陈平安,你现在就给爷爷留下!”
轰!农家这边彻底炸了!陈胜更是怒发冲冠,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巨大的手掌直接按上了背后巨阙的剑柄!
田赐感受到巨大敌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下意识地将怀里抱着的青铜巨器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巨响!若非田言一声威严的低喝“阿赐!”
,只怕他已经不管不顾冲了出去。
局面瞬间失控!叫骂声鼎沸!罗网随从也立刻抽刀亮剑,杀气腾腾地与农家弟子对峙!双方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一点火星就能化为燎原烈火!
田蜜更是气得发抖,烟斗指着赵高,声音尖利刻薄,带着农家的野性和她本身的泼辣。
“呦呵!我说这老阉狗怎么也敢张嘴叫唤了!原来是夹着尾巴躲在你陈平安的裤裆底下找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