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额头瞬间布满细密的冷汗,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那恐惧几乎是炸开的!但他绝顶狡猾,深知此刻若有一丝破绽,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抬起头,迎向那面具后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目光!脸上做出极致的惊愕、恐慌和被冤枉屈辱的表情,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嘶哑颤抖。
“阁下明鉴!”
他甚至膝行一步。
“属下一族血海深仇未报,身家性命皆系于阁下一手!怎敢……怎敢有半分异心?!
那陈平安凶威滔天乃天下共知!属下无能!属下苟活至今只为复仇!断不敢拿阁下的要事作儿戏!更……更不敢有丝毫隐瞒!请阁下……明察啊!”
他的表演声情并茂,将求生欲和被质疑的委屈演绎到极致。
身后的驱尸魔和百毒王更是吓得直接伏倒在地,浑身抖若筛糠!无双鬼也下意识地弓下背,呈现出臣服姿态。
又是长久的、令人窒息到发疯的沉默。
那穿透灵魂的目光似乎在天泽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
每一秒都是炼狱的煎熬!
就在天泽感觉心脏都要停止跳动时。
“哼。”
一声意味难明的轻哼。
如同撤去了一层无形的泰山之重!天泽感觉浑身一松,几乎瘫软在地。
“谅你……也不敢。”
东皇太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板冷漠,仿佛之前那可怕的压迫和试探从未发生。
“去吧。”
“再去探!用尽一切手段,查明那苍龙七宿宝箱确切何在,神农堂秘库防御部署几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违逆的命令。
“这一次……我只要结果。”
“是!谨遵阁下谕令!”
天泽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回答,如蒙大赦!
他强撑着行礼告退,额头上的冷汗被冰冷的山风一吹,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他知道这次侥幸过关,但下一次……东皇阁下那里,再也没有侥幸二字可以言!
大泽山深处,农家峡谷内部。
这几日的气氛虽然依旧带着无形的紧绷,却和最初那种随时要爆炸的状态有所不同。
陈平安一行人居住在那片简陋的客舍区,似乎真的只是“暂住”。
而陈平安本人,则活得相当“自在”。
晨曦微露,他扛把农家常用的简陋锄头,溜达在田垄间。中午太阳毒辣,他蹲在树荫下,跟几个刚翻完地的老农聊天,毫不忌讳地抓起旁边粗陶碗里的凉开水就喝。
日落时分,山谷溪畔的篝火边,偶尔能看到他那不算魁梧的身影混在一大群结束劳作的农家中下层子弟之中。
他似乎对农家的每一件“器物”,都充满了孩童般旺盛的好奇。
“老哥,你这把耧车的木架结构很有意思……这‘开沟’的尖头,角度再稍向内收拢几分,出种孔再稍大一线,会不会省力些?”
“哎?那个汲水用的桔槔……小哥,你看这横杆配重,换个实心点的石头,位置再略移动三指,提水的劲儿是不是能更匀称?”
“大姐,你这挑水的木桶,底厚壁深……若是内壁刮薄一些,两边绳环再往上提半寸……省肩膀不?”
从最基础的农具,到田边水渠里简陋的引水竹架,甚至农家弟子日常打磨刀具用的粗糙磨石……他都能指指点点,问东问西。
起初,那些常年与土地打交道的朴实农家子弟,见到这个煞星靠近都有些瑟缩,说话也结结巴巴。
但几天下来,他们惊异地发现。
这位名动天下、杀伐果断的秦国上将军,说起这些田间地头的工具门道,竟然……头头是道?!
他提出的问题或许稚嫩,但切中要害。
他琢磨的改良方法未必成熟,却往往能引发大家新的思路!
他对每一件工具原理的琢磨劲儿,带着一种纯粹的兴趣,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架子!
他那平淡却认真的眼神,让习惯了被贵人鄙夷的农家底层子弟,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被认真对待的“被尊重感”。
抵触和恐惧,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转化为一种混杂着惊奇和亲近的复杂情绪。
几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弟子,甚至开始试着主动跟他探讨一些农具改造的想法了。
这天日头正烈,农家峡谷中一处相对宽阔的、搭着茅棚的晒谷场兼粗工作坊。
十来个裸露着上身、汗流浃背的壮实匠人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修理农具。
陈平安的身影就混在其中。
他撩起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蹭了点灰,丝毫不在意。
他正蹲在一堆还没打磨好的犁铧旁,手里拿着一个刚用泥捏出来的、造型奇特的弯曲木块模型,跟围着的一个老师傅和几个年轻匠人解说着。
“你看,关键在‘犁箭’的角度和这个弯度……还有调节深浅的这个转杆扣环,这样固定……”
那老师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姓杨,在农家的地位可不在那些舞刀弄枪的高手之下,最敬重有真本事的人!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平安手里那精巧得多的泥塑模型,听着那些闻所未闻的结构讲解——减少阻力、节省耕牛力气、深浅可调……每一个点都精准地戳在犁地最耗力的麻烦处!
“妙!妙啊!”
杨老匠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指着旁边堆着的一个正在打制的笨重直辕犁。
“公子说的是!
这老东西是祖宗传下来的,力气都耗在跟田里的烂泥巴较劲上了!转个弯能把人腰扭断,更别指望省牛力了!您这法子……”
他眼睛放光,粗糙的手指小心地碰触那泥塑模型。
“……有门道!太有门道了!”
旁边几个年轻工匠更是听得连连点头,眼睛里全是亮光,低声议论着。
“陈大人真神了!连这都懂!”
“那调节深浅的卡槽,要是我二叔公还在,他准得乐疯过去!”
“看着比那直不棱登的傻大个用着可强太多了!”
一片热烈的低声讨论中,陈平安正跟杨老匠商量着弯弧木头的选材和热处理关键点。
就在这时,一道淡紫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晒谷场边缘的茅棚立柱阴影里。
田言!
她不知何时到来,没有惊动任何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和不解!
她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跟一群满身油汗汗味、手掌粗糙裂口的匠人毫无芥蒂地讨论着犁铧弯曲角度,脸上还带着几分热切和专注的陈平安。
这……真的是那个在谷口弹指间镇压全场群雄、一句话让赵高都噤若寒蝉的秦国杀神?
真的是那个以冷峻现实击溃典庆豪情、言语冷酷如霜的罗网指挥使?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撕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