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专注的神情,那与朴实的农家工匠顺畅平等交流的姿态,那双似乎能洞穿工具最细微缺陷的锐利眼睛……这绝不是仅仅为了收买人心做做的样子。
这是真正的“懂行”!
这是深入到筋骨血脉里、对这些关乎百姓生存的“器”的深刻理解!
这样的反差……
实在太大!
太大!
太阳西斜,工坊里的热情讨论才渐渐平息。
几个匠人捧着刚画好的几份简单图纸,如获至宝般地散去。
杨老匠恭敬地再三谢过。
田言这才从那片阴影中走了出来,脸上刻意维持着代侠魁的沉静。
陈平安拍打着衣角的尘土草屑,像是刚发现她过来,脸上没有惊讶,只是露出一点寻常的笑容。
“田姑娘?”
田言走近几步,目光在他沾了泥灰的衣角和还拿着小半截用来讲解的坚硬草茎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探寻的波动。
“陈先生……深藏不露。
竟对我农家这些‘微末’匠术也如此……精通?”
她刻意用了“精通”二字。
陈平安将那半截草茎随意扔到一边,动作洒脱。
“谈不上精通。
看得多,想得多罢了。”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闲话家常。
“世间万物,运行皆有规律可循。兵戈如是,耕种……亦如是。”
他抬眼看向田言,眼神温和清澈。
“兵器杀伐之术,是道。器物改良,减少人力损耗,亦是道。农圣尝百草的慧心,与墨者百工的精巧,皆是我人族向自然索求生路、求存道上的闪光。”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专注的光芒。
“此中细微之处,穷根究理,谓之……”
他一字一顿。
“格、物。”
“格物?”
田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仿佛有光芒一闪而过!
这个词她并非第一次听闻,但从未有人能将它与眼前的农家匠造之术如此紧密、如此深沉地联系在一起!不是高高在上的玄谈,而是实实在在的、指向万物的根基!
她陷入了沉思,试图理解这“格物”二字在陈平安言行中的真实分量。
陈平安那平静的目光却忽然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落在了她脸上。
在田言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之下,陈平安忽然开口,语气寻常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罗网天级一等杀手,‘惊鲵’。”
七个字!
七个字如同七道九天落下的惊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炸响在田言的耳畔脑海!
轰!!!!!!!!!!!!
田言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她的身体骤然僵硬!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钢爪攥紧!瞳孔在霎时间收缩到了极致!仿佛那深渊般的秘密被直接剥开暴露在炙热的阳光下!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惊骇疯狂地席卷了她所有的感知!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个身份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能在农家潜伏至今、在六堂间游走乃至登上代侠魁之位最深的底牌!除了已死的父亲和那个神秘人,连她最亲近的田赐都不知晓!更不可能被外人知晓!
这个秘密在这个世界的走向里,从未真正暴露于阳光下!
他怎么会知道?!
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难道当年罗网中……
一瞬间,无数念头、无数猜测、无数被窥破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疯狂噬咬着她的神经!
她的脸色在顷刻之间褪尽了血色,苍白如纸!饶是她心智深沉过人,此刻也几乎控制不住那喷薄欲出的惊悸杀意!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猛地扣紧!
陈平安仿佛没有看到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依旧那副平淡如水的样子。
他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
他抬起手,轻轻摇了摇,那动作似乎在拂开一片轻烟,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和对秘密本身的毫不在意。
“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夕阳余晖下辛勤劳作的农家梯田,语气异常平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撼动的坚定。
“我跟你……”
“不是敌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抹淡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
“你守护农家的决心,是为了什么?”
“我站在这里……”
“只不过是想……”
“让这片大地之上……”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仿佛背负着千万人血泪的沉重期许。
“……用最小的代价,用最短的时间,得到一个……勉强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太平。”
那话语中的苍凉与那宏大的目标相比,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却无比真实。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帝王野心!仅仅是为了一个“太平”,一个“活下去”的卑微目标!
这个目标的沉重和艰难,甚至超过了任何宏图霸业!
田言那急促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丝,但脸色依旧苍白,心头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尚未平息。
她紧抿着嘴唇,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眼中那抹被骤然撕破伪装的惊悸之后,是更加深沉的复杂和一丝……难以压制的愤懑。
“太平?”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和一种源自骨髓深处的悲凉。
“在秦国的治下?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