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悲凉和讽刺仿佛积蓄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如同冰冷的火山岩浆。
“陈先生莫不是忘了……”
她抬手指向远处依稀可见的一些残破土屋,那里曾是农家外围被秦军扫荡过的区域。
“罗网是什么?是天底下最血腥、最黑暗的爪子!是嬴政手里那柄剔骨的快刀!”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控诉的激愤。
“那些被你们罗网暗探构陷而抄家灭族的士族,那些被你们挑拨起内斗耗尽精力的诸子百家!
那些…那些被你们当成棋子、为了所谓‘大秦律法’或者某个任务的失败被轻易抹去的蝼蚁!”
“秦国……”
田言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何曾把天下人当人看?!
它所建立的秩序,不过是尸山血海堆砌出的,套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冰冷枷锁!何来‘太平’,哪有‘盛世’可言?”
陈平安安静地听着她的控诉,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故事。
一直等到她那悲愤激烈的质问声在晚风中渐渐低下去。
他才缓缓开口,没有辩解,也没有替罗网的恶行、替秦国的暴政开脱分毫。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看尽世事变迁的无奈,以及一种彻头彻尾、冷酷到残酷的清醒。
“你说的没错。”
他直接承认!
“这秦法之下……”
陈平安的目光扫过山下那些残垣断壁,掠过那些在夜色降临前匆匆归家的疲惫身影。
“血泪未干,尸骨也远未寒透。”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田言那张写满激愤的俏脸上,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
“这世界……”
“从来没有过绝对的公平。”
“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论他戴着何样的面具!”
“因为……”
他一字一顿,如同铁律刻印。
“任何规矩,只要是人定的规矩……”
“只要……还需要人去维护、去执行的规矩……”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就注定……”
“不可能……公平!”
“制定规矩的人是凡人,执行规矩的人是凡人!
他们的私心就是腐蚀规矩的毒药!
他们的力量就是扭曲规矩的利刃!”
他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任何关于“完美制度”的幻想!
“阴暗的角落永远存在。罗网在追杀叛逆不假,那些高高在上的儒生名士背后,难道就没有吃人的骨血?七国的君主们宴饮享乐时,堆积在脚下的,又何尝不是累累白骨?”
陈平安的话语冰冷刺骨,无情地扯下了所有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他不再看田言,而是眺望着暮色四合的山野。
“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幻想一个完美无缺的乐园。,更不是去苛求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绝对公平’!”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清晰有力。
“我们只能……尽量让这个世界,在它的烂泥坑里,稍微不那么烂一点!”
田言只觉心口仿佛被塞进一块烧红的烙铁,滚烫伴着剧痛,每一次心跳都把那“稍微不那么烂一点”几个字狠狠砸在神经上。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袂下的手腕,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陈平安说的那些刺穿幻想的冰锥,她无法否认它们的锋利,每一根都扎在血淋淋的事实上。可秦国……
“有道理?”
她蓦地抬起眼,瞳仁深处迸发出冷冽的光,那光里翻滚着无数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陈先生句句剖心,我田言认!但秦国的铁骑踏碎六国山河时,何曾在意过这天下是‘烂泥’还是沃土?!罗网的铁索绞杀墨家机关城妇孺时,可曾想过让他们‘活下去’?!
楚国项氏一族八百口被戮于淮水之滨,连襁褓中的婴孩都未放过……这也是你口中‘不太烂’的必要代价吗?!”
她急促的呼吸带着细微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悲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刨出来的冰渣。
陈平安平静地迎视着她眼中灼烧的怒火,脸上那点面对匠人时的温和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他缓缓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承认得却重如千钧。
“是。”
一个短促的音节,彻底撕开了田言竭力维持的、试图在道理与仇恨之间寻找平衡的屏障。
他不加辩解,不推诿责任,甚至没有半分动容。
这份坦然的残忍,比任何推脱更让她心头发寒。
“所以。”
田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质疑。
“犯下这等血债,只要它说一声‘改’,那些血就白流了?那些命就白死了?!血债血偿,天经地义!先生连这……也要否定吗!”
晚风吹过谷场,卷起细小的尘埃。
陈平安的目光越过田言剧烈起伏的肩膀,投向山谷深处渐次亮起的昏黄油灯,那是农家弟子归家的信号。
“国家,不是人。”
他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没有激动,只有一种阅尽沧桑的漠然。
“人犯错,一命偿一命。国家犯错……偿谁的命?嬴政一人?还是千万个被这架战车绑缚、只为吃一口饭活下去的关中黔首?”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田言,那双眼睛里蕴含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这个世界,什么时候公平过?昔日田氏代齐,难道不是踩着姜氏的血登顶?韩魏赵三家分晋,又是谁的冤魂在低语?复仇的火焰点燃起来容易。”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田言的心版上。
“可烧掉的不只是仇敌,还会有无数被卷入的、只想活下去的无辜者。烧了秦国,战火再起,谁来担保下一个坐在咸阳殿上的,会比赢政更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