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去沙镇食品厂买来两只金华火腿，他买的是已经有两三年时间的陈腿，陈腿好吃，切开就有一股香味，会让你情不自禁抽动鼻翼。而那种才腌了一年的火腿，其实就和咸肉差不多，除了咸，大头觉得没什么香味。
陈年火腿的卖相很难看，外面有一层白霜和黑黑的霉壳，不懂的人看着会被吓去，懂的人知道这黑乎乎的老霉衣，是正常发酵加长期风干氧化形成的，不是坏，是宝。陈年火腿挂得越久，外头这层黑霉衣就越厚，防虫、隔潮、锁香味，没有这层黑壳，火腿早坏了。
吃的时候，把这层老霉衣刮掉、刷洗干净，里面的肉红亮喷香，这才是正经的陈年金华火腿。
大头把两条火腿挂在自行车龙头的两边，骑着回家。火腿有油，他只能用脚后跟踩着脚蹬，两条腿外八字的方法骑，不然裤子会沾到油。
到家之后，他先在火腿外面裹了层草纸吸油，再在草纸外面，包了好几层报纸，然后用细麻绳捆绑好。
整理行李的时候大头犹豫了，是带那只行李箱去，还是和以前一样，就背着一只包。火腿不能放进行李箱，那样容易闷坏，而自己又没那么多其他的行李需要带，一只包肯定够了。
麻烦的还是从深圳回来，白牡丹肯定又会买很多东西，自己的这只包根本放不下，这样的话，那白牡丹是不是又会去买一只行李箱。
大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就背一只包去。他把那套皮尔卡丹穿在身上，从衬衣到西装和鞋子，外面再套上一件羽绒衣，这样火车往南的时候，他可以像笋一样，一件件剥着自己的外壳，到了深圳，只穿一件衬衣就可以。
他还怕自己不穿这套衣服过去，白牡丹和大林看到，又要啰里啰嗦，要去给自己买衣服。大头实在不喜欢这种衣服，从深圳回来，这衣服挂在衣橱里，他就没有穿过。
这套衣服，昨天晚上，徐亚娟已经用搪瓷罐倒上开水，替他好好熨整齐了。
中午的时候，大头肩上背着一只包，然后一只肩膀扛着一只火腿，朝外面走去。
大头走到体委楼下，看到老张和一个女的已经在这里。
奉昌冰箱厂这次派老张和大头一起去深圳的叫宝珍，是他们厂财务科的出纳，三十多岁，虽然长相平平，但说话的时候，声音娇滴滴的，不习惯的人听着汗毛都会竖起来，喜欢的人，听着大概很受用。
她和大头打招呼，都是：“咯，咯，哎呀，你好呀。”
让大头忍不住打了寒噤。
看到老张和宝珍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大头就感觉这两个人的关系很不一般，虽然他们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但大头见宝珍看老张的时候，眉毛是挑着看的，眉毛往上一挑的同时，嘴巴就抿上，嘴角就漾开笑意。
没有去过深圳的人，大概都会觉得去深圳是美差，但去过深圳，特别是像他们上次那样，回来经过四十几个小时长途跋涉，窝在驾驶室里，连身子都舒展不开的人来说，就不会觉得美，反而觉得是苦头吃足。
赵厂长不想再去深圳，一定不光是因为厂里忙，还有逃避的意思。赵厂长不去，老张就只能去，动员老张再去深圳，老张一定是有条件的，这个宝珍，大头觉得，就是老张向赵厂长提出的条件。
加上他们去的时候，还要有人带着银行汇票，派一个财务科的出纳跟着去，也合情合理。哪怕赵厂长不知道老张和宝珍的暧昧关系，老张也会推脱，这要到银行去办手续的事情我哪里懂，一个字写错，那不是就要再跑一趟。
这样，赵厂长也只能派财务一起去。
像奉昌冰箱厂这样的财务科，一般就两个人，一个会计，一个出纳，会计年龄都比较大，还比较难搞，连赵厂长都不一定指派得了，这样，更年轻的出纳宝珍就是唯一选择。
大头站在那里胡思乱想，直到车子来了。
上了车后，老张也是和宝珍坐在一起，而不是和大头坐在一起。
到了杭州邮电路的电厂招待所，大头拿到火车票，马上就需要去给白牡丹他们拍电报，他和老张说，话音未落，老张马上叫道：
“你去，你去，你是不是不回来吃晚饭了？”
大头心里在骂，你他妈的这是赶我呢，好好，就是你不赶，我也没兴趣和你们一起吃晚饭。
大头说不回来吃，我去我同学那里吃。
大头走到楼下服务台，拨通许波的电话，电话一通，许波就叫：
“你又来当饲养员了？”
大头说对对，我是龙山大队养猪场的饲养员。
“那你今天晚上当肥猪，给我们宰好不好？”许波又问。
大头说好。
“六点半吧，解放路新华书店斜对面，新开的新侨饭店门口，你带我和大囡去开洋荤。”
许波在电话里和大头说，细妹已经不在杭州，她回北京上学了。
出了大门，大头还是走去边上惠兴路邮电大楼，给白牡丹拍了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