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摊子?”
张凌眉头一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周围那被何罗鱼的血肉污染过,如今虽然清澈却再无半点生机的海水,又指了指远方那片被暖雪覆盖,死气沉沉的大陆。
“您指的……是这头何罗鱼,以及这方濒临崩溃的世界?”
“不错。”
弥勒微微颔首,祂缓缓闭上眼睛,那充满无尽智慧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以及对因果造化的痛惜。
“此事,说来话长,却也是小僧种下的一段孽缘。”
弥勒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缓缓回荡,缓缓讲出了一个古老且哀伤的故事。
“昔年,在山海界的一处偏僻庙宇前。”
“那时的何罗,还只是一条苦苦挣扎,虽然修到了传奇位阶,却始终找不到前路,被自身兽性与血脉所困扰的异兽。”
弥勒的语气变得悠远:
“她为了求得大道,摆脱这生生世世的轮回与迷惘,曾不远万里,跋山涉水,跪拜于我的庙前,一跪,便是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张凌微微动容。
三百年对于神明来说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头跳脱飞扬的异兽来说,这需要何等坚韧的道心与毅力!
“是的,三百年。”
弥勒点了点头,叹息道:“我怜她求道之心坚诚,又念她虽然身为异兽,但灵智已开,未曾造下什么不可饶恕的杀孽。”
“于是,我便在那一日,开门见她,赐予了她一枚我亲手培育的白玉莲子。”
说到这里,弥勒的目光落在了身下这座光芒万丈的十二品莲台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我将莲子赐予她时,曾留下一句偈语——‘花开之日,成道之时’。”
“我的本意,是想让她将那枚莲子种在自己的心田。像那淤泥中盛开的莲花一般,通过漫长的岁月去修身养性,去涤荡内心的贪嗔痴,一点点地洗去那山海异兽生来的狂暴与血腥习气。”
“只要她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待到她心境圆满,莲花自然会在她的神魂中绽放,那便是她彻底褪去兽躯,证得菩萨果位,超脱苦海之时!”
弥勒的声音渐渐变得有些激愤,那双永远弯成月牙的眼睛也猛地睁开,透出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悲哀。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孽障竟然本末倒置,曲解了我的真意!”
“她那深藏在骨子里的贪婪与野心,终究是战胜了她的道心!”
“她将‘莲子开花’当成了一种可以走捷径的物质手段,将‘成道’当成了获取无上神力的力量象征!她把过程,当成了结果!”
听着弥勒的讲述,张凌的心中已经完全拼凑出了这整个悲剧的拼图。
“所以……”
张凌深吸了一口气,接话道:“为了能让那枚象征着成道的莲子开花,何罗鱼离开了西天,来到了这方世界。”
“她在这里装神弄鬼,建立了蛇之王朝,享受了七千年的举国祭祀。她想要用这方世界亿万众生的信仰与愿力,去强行浇灌那枚莲子,催促它开花,从而让她直接跨越那道神明的门槛!”
“正是如此。”
弥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香火愿力,本就是世间最不可控的毒药。”
“若是纯粹的信仰倒也罢了,可蛇之王朝七千年的统治,充满了暴政、杀戮、背叛与绝望!”
“那些夹杂着无尽怨念与业障的污浊愿力,如同最猛烈的剧毒,一点点地侵蚀了何罗的神魂,污染了那枚纯洁的莲子。”
“当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她彻底陷入了疯狂,那枚原本应该开出圣洁之花的莲子,也在她的体内,异化成了一朵只会散播灾厄与病变的扭曲白莲!”
弥勒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自责。
“我察觉到这方世界的异变,本想再次降下一缕分神,出言提醒她,甚至想要强行收回那枚莲子。”
“可是,那七千年的业障实在太过沉重,那是由亿万生灵的鲜血和怨气凝聚而成的因果罗网!即便是我的那一缕分神,在降临的瞬间,也被那恐怖的业力所压制,根本无法靠近她分毫。”
“无奈之下,我只得退而求其次,在这方世界降下了十道蕴含着我佛门真意的传承。”
“我希望能够从这方世界的芸芸众生中,培养出一位心智坚毅的天命之子。让他去斩断这无边的业障,去打碎何罗鱼的幻想,将这方世界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从而完成破局。”
听完这番曲折离奇,却又充满因果轮回的讲述,张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方明明归属于西天的世界,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一切的根源,竟然是因为何罗鱼对一句偈语的误解,以及对力量那病态的渴望。
“原来,何罗鱼竟是走了这等无法回头的歧路。”
张凌叹息了一声,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问题,眉头猛地皱紧,目光犹如两柄利剑,直刺弥勒佛祖。
“佛祖,晚辈虽然同情那何罗鱼的遭遇,也理解您分神被压制的无奈。”
张凌的语气变得凌厉起来,带着一股身为正法元帅,为天下苍生请命的质问:
“可是!既然分神无法解决问题,那您的本尊呢?!”
“您可是西天的未来佛!是拥有着无上伟力的神明!这方世界被暖雪肆虐,亿万生灵被异化成怪物,哀嚎遍野!”
“您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当年种下的恶果,在这方世界生根发芽?就眼睁睁看着何罗鱼玩弄世界,涂炭生灵?!”
“为什么,您的本尊不出手干预?!”
面对张凌这堪称僭越的灵魂拷问,弥勒佛祖并没有发怒。
祂只是定定地看着张凌那张充满了正义与愤怒的脸庞,良久,祂发出了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沧桑的长叹。
“阿弥陀佛。”
弥勒双手合十,那脑后的金色神光轮盘在这一刻竟然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黯淡。
“元帅,你以为,我不想救吗?”
弥勒的声音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诸天万界,远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也凶险得多。”
祂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方天地的穹顶,看向了那无垠的多元宇宙深处。
“你可知,就在何罗鱼在此界造下杀孽的那些时日,我佛如来,身在何处?”
张凌一愣,下意识地问道:“如来佛祖?祂老人家不在大雷音寺?”
“不在。”
弥勒摇了摇头,缓缓道:
“我佛如来,应了大天尊之请,与东天的诸位帝君、道门的三清道祖、以及九州谱系中那些最古老、最强大的神圣们,齐聚于混沌虚空的最深处!”
“他们,正在共商一件关乎整个九州谱系存亡与升维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