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手里的东西砸向查尔斯被拖走的方向——有破碗,有鞋,还有扳手。那些东西落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清没有阻止。他知道,这些人需要宣泄。
二十多年的压抑、恐惧、屈辱,不是一张公告、一席话就能抹去的。
他们需要看到那个压迫他们的人倒下,需要亲眼确认——天真的变了。
查尔斯被关进了灯塔最底层的一间空置舱室里。
舱室不大,大约四五个平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墙上有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发出惨白的、刺眼的光。一张铁架床,铺着薄薄的一层褥子。一个水龙头,一个马桶。
卫清让人把舱室的门锁好,安排了道兵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每天送一顿饭——和尘民吃的一样的压缩虫饼和清水。
“别让他死了。”卫清对看守说,“但也不用特别对待。”
等查尔斯被押走,人群中那个光头的上民青年又站了出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服,大声说:“你这样做,和查尔斯有什么区别?你不也是在用暴力统治吗?”
卫清看了他一眼,笑了。
“当然有区别。”他说,“查尔斯用暴力是为了让少数人骑在多数人头上。我用暴力是为了让多数人不再被骑。你就是哪少数骑在多数人头上的人,现在不让你骑了,你就恼羞成怒了吗?”
那光头青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卫清没有再理他,转身离开了高台。
处理完灯塔上的事情,卫清终于能歇口气了。
他站在航行控制室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的云层。
灰白色的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天际线泛着一抹金红色的霞光——平流层的日出,比地面上看到的更壮丽。
“走吧,去看看克洛托。”他对摩根说。
摩根点了点头,在前面带路。
航行控制室深处有一间密室。
门是合金铸造的,厚重得像是银行金库的大门。
摩根输入了一长串密码,又进行了虹膜和指纹识别,门才缓缓打开。
一股低频的嗡鸣从门内涌出,带着微弱的生物电场和臭氧的气息。
卫清走进密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屏住了呼吸。
密室是一个圆形的封闭空间,高约十五米,直径二十米左右,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银灰色的合金,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线缆和管道。
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柱形密封舱,由透明的超强复合材料制成,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营养液,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微的荧光。
密封舱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巨物。
那是一颗半透明的大脑,体积堪比一艘小型飞船,表面覆盖着蛛网般密集的发光神经脉络。
蓝白色的光点沿着脉络缓缓流动,像夜空中流淌的星河,随着某种规律明灭闪烁——那是它运算的节奏,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大脑分为左右两半,泾渭分明。
右半脑呈暗红色,表面湿润,质地看起来柔软而有弹性,像某种活体组织。它的神经脉络更加粗大,颜色更深,搏动的频率也更快,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的生命感。
左半脑则完全不同。它是银白色的,表面光滑而坚硬,像是用某种精密的金属合金铸造而成。那些发光脉络在金属表面上蜿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电路板。
右半脑上插着无数粗大的生物神经接口,像章鱼的触手一样蜿蜒着连接进密封舱的底部;左半脑上则密布着金属探针和光纤线缆,整齐得像一束束被捆扎的银丝。
所有这些接口和线缆最终汇聚到密封舱的底部,延伸接入灯塔的能源、航行、防御、监控全系统。
整个空间里充斥着持续的低频嗡鸣。
那不是机械运转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具生命感的声音——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发出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