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点头:“是这样。襄城、叶县、未来赊旗市以及唐县,必须在我掌控之下。”
这就是赵诚明看重曹凤祯的地方。
这人做事不优先考虑家族利益。
这点和于清慧很像。
赵诚明见他骑不惯马,就提议:“你可以坐边斗摩托车。”
曹凤祯干脆拒绝:“为官人参赞谋划,岂能不通骑术?”
此言一出,连张忠文也对曹凤祯刮目相看。
一个能做事的人,最基本的特质是——知道什么阶段做什么事。
侯方岩犹犹豫豫的,打马向前,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赵知州,敢问,我可否入虎鲸营?”
这一路上所见所闻,终于让他看到了差距。
那不是吹吹牛逼、或者喊几声口号就能拉近的差距。
世家子又如何?只是见识比寻常人多一些罢了。
赵诚明和李自成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完全将世家、缙绅排除在外。
他用利益捆绑他们。
包括各地武官也是如此。
人可以追求道德高线,但统治不能违背人的本性只讲道德。
赵诚明没急着回答,而是问他:“那么如果让你从底层做起,你可愿意?”
侯方岩既然能向赵诚明开口,就意味着他已经想通了:“愿意。”
……
李仙风心中凄凉,带着李建武一路追杀李自成。
李自成带兵先南、后西行。
过了中牟,李仙风在白沙追上李自成部。
双方遭遇,李仙风着急将功补过,带着李建武等部将猛攻。
李自成没拿下开封,心中是有怒气的。
他见李仙风如跗骨之蛆,一直跟着:“找死!”
李自成下令:“袁宗第、张鼐率精骑埋伏。刘宗敏、刘体纯率中军诱敌。”
李仙风带兵猛打猛冲。
此时的李仙风脑子并不是很清醒。
他对未来抱有巨大的恐惧。
洛阳失陷,福王被执,他作为巡抚要负主要责任。
依着朱由检的性子,肯定不会放过他。
而开封又被围,他迟迟不归。
这又是一过。
若是能大败李自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擒杀李自成,或许功将盖过。
官兵杀的正酣,忽然张鼐与袁宗第率精骑从侧翼从后方突袭。
李仙风和李建武大惊。
两人严重低估了李自成的战斗力,被突袭后,甚至没机会收拢残部。
李建武护着李仙风:“抚台快走。”
两人带着精锐冲杀。
李建武倒是很冷静:“不能往东。”
东边是李自成的精锐,要反其道而行之向西突破包围。
眼瞅着快要冲出包围圈,李建武身中六七箭落马。
李仙风眼睛红了,想要回去救援,却被寥寥几个亲兵拦住,护着他朝郑州方向疾驰。
等李仙风逃出重围,发现身边只有聊聊数人,这些人也是人人负伤。
李仙风呆住。
他失魂落魄的开往郑州。
怎么入城的,怎么进屋的,谁接待了他,他一概不知。
浑浑噩噩的进屋后,忽然打了个激灵。
李仙风在梁上悬绫,自挂其上,一脚蹬开椅子。
他甚至都没怎么挣扎,似乎连求生本能都没了。
……
京城。
朱由检终于收到了完整的河南战报。
乾清宫内。
陈新甲念高名衡发来的战报:“去岁大饥,人相食,群盗大起。待闯贼至,饥民从贼者数万。无奈遭天不辰,三载奇荒亘古未闻,村镇之饿死一空,城市皆杀人而食,处处土贼盘踞,加以流贼数万阴相结合。闯贼连破鲁山、郏县、伊阳三县,又六日之内连破宜阳、永宁二县。贼势汹涌,窥洛甚急,无坚不破,无攻不克……抚台大兵无一人至,虽有操义二兵,亦无粮饷,及城头垛夫又皆鬼形鸠面而垂毙者,城中一无可恃,有累卵朝露之危……库藏如洗,捐助几穷,不能不仰望于贤王之慨发德音也……如将官罗泰兵溃,而总兵王绍禹所领之兵名虽三千实不满千,冒破克灭,众兵恨之已久,及贼攻城逼近,绍禹所拥重赀惧落贼手坚求进城,及进城福王发犒赏银四千两,绍禹又婪入私囊,众兵衔恨愈深,适王都司从贼,遂两叛相合。绍禹兵丁乱砍垜夫呼贼从西城而上,又发火内应打开西门,城中大乱……”
这一段,记叙了李自成围攻洛阳之前先破周遭州县。
然后便提到了李仙风,说洛阳急的不行,李仙风却没有一兵一卒前去救援。
府库又没粮饷。
福王也吝啬的要命。
加上王绍禹的手下叛变。
这一段,听的朱由检额头青筋直跳。
他从战报上得以窥视全局,是带有上帝视角的。
他觉得这些人都如此的蠢。
蠢不可及。
而李仙风简直不可原谅。
高名衡又说了他亲自去洛阳的见闻:“王居无一瓦之可用,官署无一椽之可用,城之掘毁者待筑,兵民之伤亡者待复,不知费国家若何工力而始再造此洛城也。道府县衙尽被焚毁,绅衿民居十存三四。臣及监戚二臣偕登洛城历阅城楼城垜,率多残毁,而城墻且有贼剜几透者。其王府宫室所存者王城四门及前门内之坛祈驾库,东之家庙辉之橉膳房木作花园,西之膳房米仓,后门内之花园棚儿,其承运殿门并王妃世子各工局所则皆焚毁,惟有瓦砾灰烬而已……”
君臣被描述中的画面感染,相顾无言。
高名衡又说了他的调查。
附上了守城人的名单:“防御守西城则守道王彻长、卫官李宜柄、推官卫靖中、承奉正刘显、乡官吕维祺等,守南城则知府冯俊、典宝副崔升、乡官王明等,守东城则通判白尚文、典膳副刘进忠、举人郭永祚等,守北城则洛阳知县张正学、典宝正萧升、训导张道脉、乡官邢绍德等,此镇兵噪叛勾贼陷城失守之确情也……”
这份名单很齐全。
有人战死了。
有人城破后被杀。
有的人则失踪了。
比如邹存义他们。
高名衡一点不客气的说:“始由王镇贪婪淫虐,将士离心,故如毒鸩之中人一发而莫可解救,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圣人之言定不诬矣……亲藩惨祸举国沉冤,绅衿血溅于凶锋,士女灰飞于烈焰,梁间组系尽为烈女忠臣,井底泥沉俱是韶颜稚齿,碧瓦朱楼总成煨烬靑磷,白骨昼起荒烟,瓦砾丛中惟脱骼残胔之委弃,颓垣影里但孤儿寡妇之哭声,有目不忍见耳不忍闻者。况兵荒之后继以瘟疫,一日而十死其五,一家而十病其七,呻吟之声彻于街衢,棺椁之求空乎市肆……”
听到这里,朱由检又是大恸:“朕不能保一叔父……”
大臣纷纷安慰。
只是这次,朱由检却只哭,没落泪,抬起衣袖抹了抹眼睛,刺激眼睛达到泪光盈盈的效果。
心里却想:福王愚不可及,偌大家业,全便宜了闯贼。
这些李自成更加壮大了。
福王真该死!
只是死之前,为何不将银子给了朕?朕得了银子,可用于国事!
高名衡还大致说了说李自成抢掠了多少财富和粮食。
群臣心中震惊:“六十余万两银子?”
但奇怪的是,福王府里好像没金子……
福王不喜欢黄金么?
除了银子,还有各种名贵器物。
这些恐怕价值也不下于几十万两。
还有王府的粮食。
这些,尽归李自成所有。
高名衡大致记录了高谦和马宝等人夺回洛阳的战况。
这其中,对高谦的记录较少,反而对马宝记录较为详细。
这是因为高谦本质来讲是李仙风的部将,而马宝却是洛阳守备。
所以他突出马宝功绩,说:“此阵战功守备马宝力居多,马宝者无甚雄伟,力亦不满五百斤,止是便捷精健,能于此马越过彼马,左右转旋,又能于数百人头上往来如飞,军中呼为猴将军。此番火枪之法,非马宝董其事,则先后次第,閤囗纵横,恐不能尽善尽美矣……”
只是称赞之余,高名衡还要强调马宝也没什么太大本事,长得不够高大,力气不大,只是敏捷点加满了。
将马宝的能力形容的像是天桥下耍把式的。
众臣果然只是觉得很猎奇。
但也没太多感慨。
实际上,这一战充分体现了高谦识人之明和用人之能。
也体现了马宝虽然没什么宏才大略,但至少能听令行事,执行任务的时候能做到谨慎而竭尽全力。
关于洛阳,此前已经有战报传来,只是没这么详细。
这次君臣得以窥得洛阳失陷全貌。
但有一件事很蹊跷。
高名衡在战报中说:“闯贼遣军赴偃师,藩府总旗赵向东引强骑移据偃师,仅以三十骑出城战闯贼先锋百余,大胜归还。复携众守城,竟募习两千趫勇守备。闯贼数万羡漫南山睥睨城阙,向东命才气雄武、局干伟壮者刘邦辅、吴道昌、王承仁、梁进现为千总,其对峙而申饬此两千人者,又甚当也。犹恐十羊九牧,其意难行,于是有黄渤者,膂力过人,胆略出众,俾踞守备以
统之,务相制不相掣……”
或许是高名衡觉得这赵向东对他没什么影响。
又或者是因为他去偃师的时候,已经没人知道赵向东去向。
再或者是因为高名衡觉得来日能用上这赵向东。
是以关于偃师守城的战报极为详细。
赵诚明个人武勇有多夸张,带兵能力有多出众,事无巨细,详细说明,不吝赞赏之言论。
恨不得将此人夸出一朵花来。
只是,偃师守城战报相关最后部分显示:“赵向东募习精骑数十,慓鸷轻疾,奋袂向南去矣。其人奇事,勇武至厮,而藩府不得人尽其事物尽其用……”
一边夸赞赵向东,一边顺带着再贬低一下福王朱常洵的无能和吝啬。
君臣不由啧啧称奇。
战报上说赵诚明一口气射了一百多支箭,并且用一根狼牙棒打的登上城头的流寇哭爹喊娘。
本身能打,带兵野战同样出色,这种人居然默默无闻?
旋即,高名衡开始讲述开封被围始末:“十四年正月,李自成陷洛阳,乘胜围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