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诚明放松下来,掏出一支烟点上,靠在沙发背:“龚知事来胶州有半年了吧?”
龚雪如点头:“是。”
赵诚明说:“这半年,你吃喝嫖赌,没少花银子吧?”
龚雪如霍然起身。
的确,吃喝嫖赌,他全占了。
但最主要还是吃。
各种吃,变着法子吃。
除了龙肝凤脑,没什么是他没吃过的。
于尚弘甚至打听宫廷美食菜谱,然后让厨子复制出来给龚雪如吃。
可谓是山珍海味,从不断绝。
不能小看这吃的,花费同样不菲。
龚雪如指着赵诚明:“你……”
赵诚明笑意收敛:“你可见过,在这胶州有人敢指着赵某?”
龚雪如脸色一白,急忙放下手臂。
吓坏了。
别看他每天吃喝,但也打听了赵诚明的不少事情。
赵诚明真是什么事都敢干。
人家地方倾轧,还要借助官府势力、借助律法。
而赵诚明……他就是官府,他就是法律。
下到商贾,上到缙绅官吏,没有赵诚明不敢杀的。
连鲁王朱以派,他也不放在眼里,最后还是朱以派服软。
孔府连番弹劾他,还托人在朝中弹劾。
赵诚明反而步步高升。
死在此人手上的匪寇,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了。
这人敢单枪匹马闯荡巡抚衙门。
巡抚拿他无可奈何。
他这个山东按察司分道知事算个屁啊?
见龚雪如冷静下来,赵诚明抬了抬手:“坐下说。”
龚雪如垂头丧气坐下。
赵诚明说:“你吃拿卡要的时候,没见你垂头丧气?”
龚雪如张张嘴,想要反驳,却反驳不出。
那些都是赵诚明安排的,他又能如何辩解呢?
赵诚明说:“实话告诉你,胶莱河,我自始至终就没打算重开。你吃进去的,拿走的,我都记录在案。如果你想要去向上级汇报,随意。不过你也别想落着好,依着皇帝的性子,不砍了你脑袋算你命大。”
龚雪如双手按在沙发扶手,扭来扭去。
只是他太胖了,那个单人沙发可容他扭动的空间太小。
“如何是好……”
赵诚明说:“给你两条路。第一,你回去报告,让皇帝杀你。第二,我派人将你妻小从登州府接过来,给你一笔安家费,从此你便在这里生活。”
龚雪如思绪很乱,他唉声叹气道:“赵知府,糊涂啊。此乃欺君之罪。”
赵诚明笑了:“已经好多年了,你才知道?”
龚雪如:“……”
他惊愕的看着赵诚明。
赵诚明似笑非笑:“你在这生活半年有余,难不成没听到流言蜚语?”
龚雪如满脸苦涩:“倒是有些听闻。”
有人私底下说,大半个兖州府都在赵诚明的控制之下。
登莱二府,赵诚明直接或者间接掌控的地盘也不小。
与赵诚明高度利益捆绑的山东缙绅与商贾集团,渗透到了山东各个州府。
简直是造反的前奏。
所以龚雪如有些害怕赵诚明。
他要是那种所谓的“忠直之臣”也就罢了。
但他不是。
赵诚明点头:“你听到的基本属实。你可以想想看,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欺君的?”
龚雪如面无血色。
他怕赵诚明,也怕朝廷。
或许他要是亲自跑一趟河南,就不会那么怕明廷了。
那里已经没了王法。
赵诚明说:“你回去好好想想吧,该何去何从。”
龚雪如起身,六神无主。
他走了两步,忽然转身问了一句:“我若是去蓬莱,将此事告知邢佥事,赵知府会如何处置我?”
“你走不到蓬莱,不信可以试试。”
龚雪如打了个激灵,匆匆的跑了。
一旁的崔升同样战战兢兢。
等龚雪如走了,崔升心想:如今我已经没了回头路,索性不必顾忌那么多。
想通此节,崔升问:“官人可是要造反?”
赵诚明没有直言,只是告诉他:“皇帝让你们跪下,我让你们站起来。”
说完,他摁灭了烟头,起身道:“时间不早了,去睡吧。”
崔升虽然读书,虽然见识颇广,但毕竟年幼,没想通赵诚明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发了会儿呆,合上笔记,将烟灰缸的唯一的烟头倒了,去水龙头下刷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这才去洗漱睡觉。
第二天,琴岛号抵达琴岛港口。
张华蓦看着晨光薄雾中的琴岛市,揉了揉眼睛,觉得不可置信。
这简直就是一座新兴的城市,没有城池的城市。
慵懒的猫,在干净的石条路上伸了个懒腰,旋即被赶来的马车惊走。
夜班工人打着哈欠,重整精神来卸货。
到处是青砖黛瓦,可又与别处的建筑形制不同。
或许是因为靠在海边的原因,街道、建筑、野猫都显得湿漉漉的。
官人像是神仙,无论他走到哪里,大袖一甩,繁华已成。
当世最厉害的法术,莫过于此。
此时天刚刚亮,张华蓦下船,一时间不知何去何从。
此时,人群分开,有个高大的身影,席卷并劈开薄雾。
张华蓦忽然想到了一句话——云从龙风从虎。
“淑瑛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