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白牡丹到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山口百惠来了，她拿出那张三百七十万美元的《外汇额度调拨单》，给了白牡丹，白牡丹看到，上面已经盖上外汇管理局深圳分局的公章，还有姓周的，在上面签了“同意”两个字。
就这一张纸，薄薄的一张纸，价值就是数百万金，它还曾因此来来回回地折腾过白牡丹。白牡丹看着这张纸，心里颇有些感慨，说不出话。
山口百惠和她说：“丹丹姐，你拿着去中行购汇吧。”
白牡丹叹了口气，她看着山口百惠说：“卫丽，委屈你了。”
“没有什么，丹丹姐。”山口百惠淡淡一笑，“我们长得好，也是老天赏饭吃，对吗？”
外汇管理局的这条路，就这样打开了，接下去他们电子厂和服装厂，需要外汇额度的时候，就由山口百惠负责去办理。有时他们自己并不需要外汇额度，而是山口百惠觉得不能便宜了那个王八蛋，她也会去报批外汇额度，批来之后就直接转卖。
还有时候，是姓周的觉得时机适宜，为了讨好山口百惠，他还会主动示意山口百惠，你去填张单子过来。上面写多少金额，还有款项用途，他也会和山口百惠说。
各方面好像都很顺利，钱也在滚滚进来，但白牡丹的心却提了起来，她感觉他们赚钱太容易，也太快了，虽然表哥和她说过，趁着现在水浑，要赚就动作快。但白牡丹还是觉得，这速度也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开始害怕。
她和表哥说，表哥笑笑，和她说，你要是觉得够了，那就收手好了。
“不干，我不干。”
要她收手，收手之后就没事干了，白牡丹还是不心甘，她和表哥说。
在财富迅速积累的同时，白牡丹也体会到，原来有钱的日子，并没有像自己没钱的时候，想象有钱时那么快乐。
至少她并不快乐。
还没有自己创业，白牡丹还在上海宾馆上班的时候，她也很忙，甚至比现在还要忙，但那个时候，不管她多迟回到家里，感觉自己和大林还是一体的，两个人不用说太多的话，也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现在有了自己的工厂和外贸公司，再回到家里，白牡丹就没有办法把工作上的事马上撇干净。就是在家里，很多时候也仍然觉得心还在外面，还在记挂着今天这单，孙武走得顺不顺利，或者芳妹有没有和孙武接上头。
有了自己的事业后，白牡丹感觉就像有了小孩，不得不分心了，她已经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大林身上。
而从大林这方面来说，他对白牡丹现在在做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有时大林随口问一句，公司里现在怎么样，白牡丹也是用一句还好，搪塞过去，她也没办法说太多。
但这样时间长了，两个人之间，自然而然就有了隔阂。
大林对白牡丹开始感觉陌生起来，他觉得白牡丹好像是分成两半的，他只了解她在家里的一半，出了家门的那一半白牡丹，他完全不知道。好像不止，甚至连在家里的这一半白牡丹，他也一样没把握。
很多时候，白牡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在想着什么，大林看到，要是问：
“你在想什么呢？”
白牡丹总是笑笑：“没有什么。”
对话就此中断，没办法再继续了。
而白牡丹脸上的神情，告诉大林，她明明不是没有什么。
大林是画画的，在他眼里，人的神情都是立体的，可感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对白牡丹来说，时常也觉得憋屈，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常常感觉很累，压力很大，包括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她也需要有个肩膀可以靠靠，有个人可以让她倾诉倾诉，但她不能和大林说，什么都不能和他说。
哪怕两个人在床上，偎依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也在想着各自的事。
白牡丹现在一半的时间，都花在应酬上，他们现在做的事，要想丝滑地进行下去，就需要游走在各式人中间，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上到关长局长处长，下到一个普通的办事员或者关员，白牡丹都要照顾好，不然这些人，谁都可能坏她的事。
她天天在外交际应酬，时常，白牡丹是孙武和芳妹两个人，把她扶回家的，她自己已经连走路都走不稳。
这个时候，哪怕大林再画到兴头上，他也要放下手里的画笔，拿着热毛巾去帮躺在床上，一身酒气的白牡丹擦身。
擦着擦着，大林常常会恍惚，觉得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人，哪里还有一点女人的样子，哪里还是那个自己曾经几个月一年多，每天晚上，可以一直一往情深地凝视，然后把这种凝视聚焦在画笔上，落在画布上的那个人。
看着昏睡在那里的白牡丹，大林轻轻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等白牡丹清醒过来时，大林问，昨天晚上怎么又喝那么多酒。
都不用白牡丹回答，大林好像就知道她要说的话，她肯定会说，没办法，现在要做一点事，不都是这样。
大林差点脱口而出，那就不要做。
但这话他最终也没说出口，在大林心里，他隐隐感觉到白牡丹现在的心已经大了，她的开销用度也大了，“我来养你”这样的话，大林再也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