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再说“我来养你”，大林自己都觉得虚虚的。他知道自己已经养不起她了，白牡丹随便的一套衣服，就需要自己半年的工资，包括她给大林买的衣服也是。
大林自己都不知道，穿去了学校，别人说起来的时候，他才了解，原来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是名牌，很贵。
早些年，大林也很喜欢臭美，喜欢穿好衣服，但最近这两年，他躲在画室的时间越久，不仅和外面的世界隔膜，好像也越来越不在意自己穿什么或者吃什么。
要是白牡丹不在家里，他总是煮点面条，把自己喂饱就算。有时还是白牡丹看不下去，一定要把他带出去吃饭，结账的时候，大林才吃惊地发现，这一餐饭需要自己三个月的工资，但这个时候，他都已经快忘记，自己刚刚吃了什么。
眼看着学校就放暑假了，大林还记得，今年暑假他们要回去睦城登记结婚。
但看看白牡丹，她好像都已经忘记了，大林就没有再提，心里打定主意，只要白牡丹不说，自己就绝不提这事。
白牡丹不是忘记了，而是现在，她实在太忙了，每天都要在厂里盯着，哪里走得开。这去睦城，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大林是已经放暑假了，但她哪里有这一个星期的时间。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她觉得现在登记结婚时间不合适，但她没办法和大林说。自己在做的事情自己知道，这里面的风险白牡丹清清楚楚，当初决定要干这事时，她就不想牵连大林，现在就更不想。
要是他们登记结婚了，那万一自己出事，大林想不被牵连都不可能。
白牡丹觉得，还是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今天晚上，白牡丹还是被孙武和芳妹扶回家的，她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等她迷迷糊糊醒来，觉得浑身不舒服，似乎有什么异样，想了会突然明白过来，连酒都醒了。
她看到自己还穿着原来的衣服，身上的衣服没有被换掉，大林也不在自己身边。
以往，不管她回来多迟，或者喝得怎样烂醉，大林都会给她擦身，替她换上睡衣，还会在边上陪着她，等她彻底睡着了，大林才会悄悄地从床上起来，回去画室继续画画。
但今天没有，大林没有管她。
白牡丹从床上起来，走去画室，推开画室的门，画室里的灯亮着，但画架前没看到大林。白牡丹朝里面走去，这才看到大林蜷缩在画架后的沙发上，像一只猫，他已经睡着了。
站在那里，白牡丹的眼眶不禁红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的时候，大林突然和白牡丹说：
“我要回去一趟。”
白牡丹一怔，问：“回睦城？”
大林没有吭声。
白牡丹又问：“怎么这么突然，突然想回睦城了？哦哦，大头不是有信写来，说阿姨都搬去沙镇，睦城的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不是，不回睦城，我要去上海，那里有个画展。”
上海确实有个’86海平线绘画联展，邱瑞敏、夏葆元、方世聪、俞晓夫等等都有作品参展，大林想去看看。
其实也不是非要去看不可，而是觉得，在深圳待着，他已经感觉很憋闷，需要出去走走。
“好，你准备什么时候走？”白牡丹问。
“明天就走，哦哦，要是有票的话，今天下午就去广州。”
白牡丹看着大林看了一会，她站起来走开，过了一会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提包，她和大林说：
“这个你带着，在外面，不要苦自己。”
大林打开看看，看到里面都是一捆捆的钱，他吓了一跳，赶紧说：
“不要，不要，我自己的钱够了。”
“拿着吧，去了上海，你总还要回家看看吧，带去给家里人买点什么。”白牡丹和大林说。
即使这样，白牡丹都没有想起那个时候，他们说过暑假要回睦城登记结婚的事。
大林断定，她肯定是把这事给忘了。
晚上白牡丹回到家里，大林已经不在，不过，她看到那一包钱还在餐桌上，大林并没有拿。
白牡丹咬着自己的嘴唇，怔怔地盯着这个提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