瞌睡?
不不不,罗伯特绝对没有睡着。
虽然罗伯特整个人没有骨头一般地趴在桌面上,但他分明睁大眼睛,低垂视线,全神贯注地注视桌面上的东西。
因为摄像机位置的关系,又是平行、又是中景,拉开距离改变角度之后,罗伯特和办公桌处于画面的中心,从杰夫的视角看过去,完全看不见办公桌上的东西。
然而,奇妙的地方恰恰在这里。
罗伯特整个人若有似无地散发出一种淡淡光晕,在浅黄色笼罩的编辑部里,完美无缺地融入其中,同时又如同浮雕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光线里凸显出来,周围的喧嚣和繁忙似乎全部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尽管间隔一段距离,却依旧能够看到低垂眼睑之下的目光——
专注。沉浸。投入。
一个眼神而已,却似乎正在钻入另一个世界,令人忍不住产生好奇,办公桌上摆放的到底是什么。
一本杂志?一篇文章?一个谜题?一个异世界的入口?一个黑洞?
前后左右的世界如此繁忙、井然有序,就只有他一个人格格不入,悄无声息地从世界单独剥离出来。
于是,那些噪音、那些喧嚣、那些拥挤,似乎全部悄悄地遁入虚无,就连办公室里沉闷炙热的气息似乎也短暂摁下暂停键,一切躁动渐渐平复下来,安静而乖巧地在罗伯特周围两三步远的位置止步。
杰夫完全没有意识到,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他依旧保持坐姿,但双手双脚的肌肉全部紧绷到了极致,似乎跟随摄像机镜头钻入眼前的时空里,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正在蔓延,心脏也忘记跳动。
“——罗伯特!”
声音,炸开!
杰夫心跳漏了一拍,紧咬牙关、屏住呼吸,肌肉完全僵硬,定格在原地,按耐住身体里蠢蠢欲动的冲动。
定格!
画面里,罗伯特也同样惊醒,猛地一下坐直身体,一抬头就看到迎面而来的主编助理。
手忙脚乱地,罗伯特将办公桌上的东西翻了过来。
此时才能够看到,那是一张纸,薄薄的一张纸,看起来没有任何份量;罗伯特翻盖过去,再也看不清楚。
主编镜头闯入镜头画面,那个典型的梨形身材略显笨拙。
镜头,看不到主编助理的正面,只有一个背影——
她正对罗伯特、背对镜头。
此时正在制造出一种奇怪的观感,她穿着浅褐色办公室套装的背影,因为身材的关系,如同铺开的一个……刷子。
粉刷墙壁的那种刷子,沾上浅褐色的涂料,呼啦啦地往前一推,雪白雪白的墙壁就留下一道痕迹。
她的登场,就是如此,不仅挤进画面,而且推着画面构图的比例走,制造出一种卷轴收起的效果,把画面左侧的喧嚣和嘈杂全部“抹去”,以至于画面右侧的罗伯特遭遇挤压,似乎生存空间一步步被压缩。
整个画面传递出来的信息一下扑面而来——
罗伯特抬起头,终于在镜头面前完整地显露正脸,他的表情略显慌乱,双手一直在做毫无意义的事情,试图盖上钢笔笔帽、又重新打开,试图展示桌面上的文件、又试图遮掩,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他试图在混乱之中站稳脚跟,但显然没有呼吸空间,无处安放的视线一直在晃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