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美梦,也是一场噩梦。
路晨还记得“大禹治水计划”成功执行时,那一天的情况。
船厂中的每个人都非常兴奋,他们雀跃着,欢呼着,为这个喜讯感到欣喜。大禹治水计划成功执行,代表着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每一个人都在畅想着美好的未来,在那个未来中没有模因污染,没有异常体,没有血海,世界恢复到最初那个没有污染入侵的状态。
高兴过后,便是对这一次行动的复盘。
虽然血海已经消失,计划成功,但在这个过程中,仍有几艘黑金渡轮失踪,人类的胜利并不是毫无代价。
厂长发现路晨依然紧绷着精神,便安慰道:“别灰心,路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大家做得也很好。”
路晨摇了摇头:“但是……有几艘黑金渡轮失踪了。从行动报告来看,他们都被污染入侵了,这说明我们的黑金渡轮并不能完全防御污染的侵蚀,是我们害了他们,是我们的黑金渡轮不够先进,所以他们才被污染入侵了。”
厂长哑然失笑:“你这孩子,从来都是这么认真,但有些事情,不要钻牛角尖,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恶劣的环境造就的,我们已经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程度了。”
去执行大禹治水计划的那些黑金渡轮并不是完全体,在路晨的计划中,它们只是半成品,性能上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但由于污染恶化得太快,他们没时间等路晨等人将黑金渡轮升级到最高性能。
“原本我们预留的时间绝对是够的。”厂长继续说,一脸无奈。
“从污染第一次出现的2011年,到2024年,污染和异常体一直被总部控制在可控范围内,就算人们日常生活中会出现污染,那也只不过是轻微污染,不会对人类的生活造成毁灭性打击。
其他地区也是如此,在控制局分部的有效收容下,污染不会大量外泄,不会对人们的生活造成恶劣影响,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污染】。
因此按照之前的污染扩散速度,我们船厂还有至少五年的时间来完善渡轮的性能。
谁知,今年的情况完全变了,在全世界各地爆发的模因污染事件数量远超过去几年发生的案件数量总和。”
半晌后,路晨才缓缓开口:“我知道,我们等不了那么久了,必须立刻开始大禹治水计划,但是他们乘坐半成品渡轮,风险很大。”
“路晨,计划已经成功了。”
“但我总有不好的预感,厂长,我想继续完成之前的工作,将黑金渡轮的最终图纸完成,然后继续投入生产。”
“你这么做有意义吗?”
路晨的双眼亮晶晶的,斩钉截铁:“厂长,我只是想做完该做的事情。”
“你不会不知道黑金的成本从哪来吧?我收到了局长的消息,我们没有抢救回木林森岛的设备,所以……”厂长凝视着路晨。
“除了木林森岛,全世界还有几处生产黑金的工厂,虽然效率慢一些,但可以忍受。”
厂长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平复心情,也似乎在思考如何应对固执的路晨。然后,他缓缓地睁开眼,语气沉闷:“明晚是庆功宴,先高兴一下吧,你的提议之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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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庆祝,路晨最想和陈默一起庆祝。
这么多年来,陈默帮了她不少忙,让她的工作进度提前了不少。
还有一点,陈默是所有人中最理解她的那个人。
大禹治水计划正式开始执行之前,路晨曾对计划提前这件事表达了抗议。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完美主义者,就连厂长也觉得她是因为想要完成最完美的渡轮,才那么固执。
只有陈默看出了她真正的想法。
她只是想让乘船的人,尽可能获得更安全的保障,这和完美主义没有任何关系。莫名的,她就是感觉这次任务不会那么顺利,这是一种直觉,无法用确切的数据来说服别人。
只有陈默懂了她这种没来由的不安感。
即使大禹治水计划已经成功,但路晨心中那不安定感依然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这就是她向厂长提议,继续完善黑金渡轮的原因。
陈默也是最了解路晨真实模样的人。
在外,路晨不得不假扮成一板一眼的固执领导,看上去严厉、不近人情。
路晨恨透了这样的面具,她很想和厂子里的老前辈们好好相处,而不是靠命令和威压来管理别人。
但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掌控船厂,没时间和其他人慢慢地相处,再加上很多保密信息无法透露给普通工人,导致她只能告诉大家怎么做,却无法告知大家为什么。
在这样的环境下,在船厂其他人的眼中,路晨就是一个严厉又古板,什么事都不会和他们沟通,只会一言堂下达任务的人。
但陈默见过路晨真实的那一面。
路晨本就是个年轻人,活泼灵动,思维活络,有笑有泪,也会在重任下感到疲惫。
只有在陈默面前,路晨才会卸下伪装。
陈默曾劝说她早些卸下面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该用真实的样子面对船厂的大家了。但路晨已经有了路径依赖,她怕船厂的大家无法接受真实的她。
她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罢了,不是全知全能,有时候也会犹豫,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面对重压也会透不过气,并不是那个如钢铁一般的人。
人设一旦立起来,就连她自己也很难去打破,不如维持现状,还能让日常以原来的效率跑起来。
有时,路晨也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自己,或者两个版本都是真实的自己。
但只有在陈默面前,路晨才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她和陈默的地位是平等的,没有伪装,不用考虑自己的话是否会引起误解,她只要对着陈默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就可以了。
而陈默则会给予她最大的尊重和支持。
即使他们的想法相悖,陈默也会直接告诉她真实的理由,两个人可以针对这些问题去讨论,不用保留信息。
路晨不用担心陈默因知道太多而沾染上未知污染;陈默则不会将路晨当成局外人,会将总部向船厂隐瞒的一些信息告知路晨。
她觉得陈默就是与自己心灵相通的人,他们可以在一起畅所欲言。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们曾彻夜交谈很多次,陈默和她相处也很有分寸,这让她很有安全感。
但就是对方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也让她感觉有些头疼。
在得知陈默不去庆功宴后,路晨便放松下来,与其和一堆人寒暄,她更想和陈默单独在一起庆祝。
请他吃个饭吧。
然后慢慢试探他对自己的想法。
虽然心中还存有疑虑,但大禹治水计划确实成功了,污染源头被解决了,之后的环境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那她也能稍微松懈一些,然后去思考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慢慢敲开他那个榆木脑袋。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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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晨第一次想要主动请人吃饭的计划,最终还是被繁忙的工作打断了。
大禹治水计划成功了,但是却没有解决问题。
那场在黑金渡轮上举办的庆功宴出事了。
所有的黑金渡轮都以极快的速度被污染,然后彻底失控了,消失在了海平线上。
全世界范围内的异常事件也呈几何倍数爆发,人们身边的各种电子设备都在同一时间被扭曲成异常体,模因污染这种灾害在普通民众那里再也瞒不住了。
各大分部,甚至总部的电子设备也逐渐失控。
越来越多的高新科技人才或疯或死,他们脑中的知识反而成为了要他们命的毒药。
路晨亲眼看到船厂内负责研发驾驶系统的程序工程师,在短短的几天内,从一个圆润的胖子变成了骷髅般模样,最终在自己家里自杀了。
说实话,她也不怎么好受,每天都做噩梦,那些图纸仿佛活了起来,在她的脑中窃窃私语。
但她想到陈默曾告诉她的技巧,人的意志是对抗污染的武器,要找到能稳住自己人类身份的“锚点”。
路晨扛下来了,并告诉船厂内其他饱受折磨的技术人员,让他们也保护好自己。
最终,一半的人扛下来了,但另一半的人要么自杀,要么化为了怪物。
而扛下来的那部分人中,有一半以上的人放弃了船厂的工作,前往控制局进行记忆删除,以便于彻底消除这种痛苦。
进行记忆删除后,他们脑中将不再记得那些被污染的知识,也忘记了自己苦学的所有高新技术。
这样的悲剧在全世界各地不断重演,从开始到全面爆发,也只不过是几天的功夫。很多人,包括总部在内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路晨觉得一定有别的办法,这些人才忘记了自己毕生所学,实在太可惜了。
知识是无价的!没有这些知识,他们甚至连逆模因都研发不出来,虽然能理解那些选择忘记一切的人们的想法,但路晨仍觉得大家应该再咬牙坚持一下。
既然污染源头没有彻底消除,她就想着靠知识和技术去找出问题在哪,而不是逃避。
如果有那么一种黑金战舰,上面搭载了最强的逆模因武器,船身可以抵抗任何外来的污染,那么人们在船上是否能迎战这突然爆发的污染潮呢?
但是,当路晨向厂长表达自己的计划时,厂长却说总部已经有了其他计划。
在路晨死缠烂打地追问下,她保证自己在听到消息后绝对不去总部抗议,厂长才告诉她总部已经打算销毁所有电子设备和相关资料,还要删除人们的记忆。
“我也要删除记忆吗?”路晨的声音颤抖。
“没人能幸免。”厂长无奈道,“总部能获得的消息比我们要更多,更全面,因此他们能得出更适合当下情况的决策,我们能做的只有服从。
虽然很难接受,但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这家船厂……”
说到此处,厂长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泪花,满脸舍不得。
“船厂要关闭了。”
沉默了许久后,路晨感觉自己的嗓子很哑很干:
“我知道了,既然这是上面的计划……”
路晨知道自己的力量很渺小,无法左右当局的决策。
她只是担心一件事。
当前的记忆删除技术并不完美,甚至是有缺陷的,无法精准删除一个人脑中有关“某某”的记忆,很可能在删除过程中将一些其他相关记忆删除……
换句话说,她和陈默之间的记忆大部分都是基于船厂工作的来往,俩人讨论了大量的造船技术,交换了许多情报。
路晨很担心,自己会忘记有关陈默的事。
她担心,记忆缺失后,自己对陈默的想法会随之改变。
不行,她无法接受自己和陈默重新变得生疏。
她本想着慢慢相处,慢慢试探,但现在显然已经没有时间了。
有些话,如果不尽快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路晨决定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对了,陈默的生日快到了吧?
她借用控制局内部的联络频道,向陈默发出了邀请。
[我知道明天是你的生日,来我家过吧,尝尝我的手艺,然后我也有其他事想要和你当面聊。
2025年10月31日中午12点,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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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更衣,路晨脱掉了这么多年来焊死在身上的老式工装服,换上了年少时穿的白裙子;她解开了盘在脑后的结,然后认真地将头发梳开。
对着镜子,她掏出许久不用的粉底和腮红,重新将自己这张脸妆点,再涂上了豆沙色口红,用力抿了下嘴唇,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婉约的笑容。
时间差不多了。
她将最后一道菜盛出摆盘,放在了餐桌上。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也是陈默喜欢的口味。
然后她便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随着时间逼近12点,路晨的心跳便越来越快。
她理了理垂到眼前的发丝,胸脯因紧张微微起伏。
这还是她第一次请陈默到自己家里来吃饭,也是第一次这么精心地打扮。
开场白要说些什么?
从工作切入吗?这是他们都了解的领域,很容易顺畅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