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城的一家私人俱乐部深处,橡木镶板把外面的车流声隔绝得干干净净。
这间没有窗户的私人餐厅通常需要提前三个月预订,且不对常规会员开放。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圆桌,头顶的黄铜吊灯把光线精准地聚拢在桌面中心,四周则隐入幽暗。
晚上八点一刻,墨菲推开门。
莫顿已经坐在桌边。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了。
袖口向上卷起两折,露出手腕上的一块没有任何碎钻装饰的机械表。
这种着装在华盛顿的语境里传递着一种精确的信号。
他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但他愿意在这个房间里放下所有的防备。
听到开门声,莫顿抬起头。
他把手里的玻璃杯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外面的交通应该很糟。”莫顿说。
“特区警察在封锁宪法大道,有几个环保组织的游行。”
墨菲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等在门边的侍应生,拉开椅子坐下。
“他们还在跟着你。”
莫顿拿起桌上的气泡水,给墨菲面前的空杯子倒了半杯。
水流在玻璃杯里激起细碎的气泡。
墨菲看着那些气泡上升。
过去这几个月,这些环保组织的人像幽灵一样咬着他。
他公寓地下车库的出口被堵过三次,他在特区常去的两家餐厅外都被人举过抗议牌。
在参议院的走廊里,他甚至需要幕僚长走在前面替他隔开那些拿着手机录像的环保活动家。
“立法总要伴随着一些不可避免的摩擦成本,环境与公共工程委员会那边的法案后续听证还需要处理,这些声音会慢慢平息的。”
墨菲用了一个长句,语气里带着参议员面对镜头时惯用的防御性平稳。
莫顿端起自己的酒杯。
“你替匹兹堡付了账。”
莫顿用极短的一句话就攻破了墨菲的防御。
墨菲的手指在玻璃杯边缘停顿了一下。
莫顿看着墨菲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里奥在匹兹堡的电视镜头前享受法案通过的光环。而你在华盛顿挨骂。”莫顿靠向椅背,“这笔账算得很清楚。”
墨菲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进喉咙,但并没有压下他胃里那股隐秘的焦躁。
莫顿的话切中了他几个月来极力掩饰的痛点。
那支白宫的签字笔现在还躺在他的抽屉里,但那支笔带给他的政治红利,已经被无休止的抗议和州内的利益找补消耗得所剩无几。
“华莱士市长在铁锈带有一套非常高效的基层执行网络,我们在参议院推动法案落地,必须依靠那张网络来提供数据和地方背书。”墨菲再次给出一个解释性的长句。
侍应生在这个时候推开门,推车上放着两份前菜。
冷切海鲜和鱼子酱。
盘子被悄无声息地摆在两人面前。
门再次关上。
莫顿拿起叉子。
“罗的势头很好。”莫顿切入了一个全新的话题。
墨菲的神经瞬间绷紧。
大选初选已经全面铺开,罗的民调在过去两周内连续越过了三个关键百分点。
桑德斯的基层筹款网络加上里奥的铁锈带工会资源,正在把罗推向一个极其危险的领跑位置。
“她在五大湖区的支持率很稳固。”墨菲接话。
“她当然稳固。”莫顿咽下一口食物,放下叉子,“桑德斯把小额捐款人名单交给了她,里奥把三哩岛的公开治理协议交给了她,她现在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莫顿拿起餐巾印了印嘴角。
“但罗不是参议院的候选人。”
墨菲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桌面,盯住莫顿。
“如果罗赢了初选,甚至赢了大选,”莫顿的身体前倾,手肘压在桌面上,“白宫的国内政策委员会会由谁来掌控?”
墨菲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但他没有说出来。
莫顿替他说了。
“里奥·华莱士会坐在西翼的某个办公室里,或者干脆留在匹兹堡,通过电话指挥白宫的预算流向,桑德斯的进步派路线会成为联邦政府的标准口径。”莫顿的目光极具穿透力,“到那个时候,你在这个权力结构里,算什么?”
墨菲沉默着。
“你会是匹兹堡派驻在国会山的投票机器。”莫顿把事实剥开,“他们需要法案的时候,你负责在环境委员会里替他们割肉。他们需要平息地方愤怒的时候,你负责拿自己州内的高速公路预算去填坑。里奥永远在设计议题,而你永远在替他支付成本。”
墨菲的呼吸变沉了。
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但他觉得背部有些出汗。
“我没有说里奥不好。”莫顿的话锋突然一转。
这一转折让墨菲原本准备好的反驳落了空。
“里奥是个天才。”莫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诚恳的赞赏,“他是我在华盛顿过去十年里见过的最高效、最懂权力的操作者。”
“他能在匹兹堡那个地方,用债券和红卡把整个铁锈带的工会和地方党部全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这种能力,国会山里没有几个人具备。”
莫顿拿起酒杯,轻轻晃动里面的红色液体。
“但天才的控制欲是无限的。”
“天才从不寻找合伙人,他们只制造依赖者。”
墨菲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莫顿没有攻击里奥,他甚至没有否定法案的价值,他肯定了里奥的强大,并且把这种强大转化为压在墨菲头顶的阴影。
“你在CNN的采访里,开始用我的法案。”莫顿看着墨菲的眼睛。
墨菲的手指在桌面上悄悄握紧。
他低估了大选开启后,华盛顿这些顶级猎食者的嗅觉。
“你已经在建立自己的防火墙了。”莫顿说,“你比谁都清楚,如果不切断这种单向依赖,你到退休都只是华莱士市长的参议院盟友。你在史密森尼学会的政治档案里,甚至没有自己独立的一页。”
主菜上来了,两份惠灵顿牛排。
刀刃切开酥皮和半熟的牛肉,暗红色的汁水渗在白色的瓷盘上。
房间里只有轻微的刀叉碰撞声。
莫顿给了墨菲足够的时间去咀嚼这些话。
他不需要墨菲立刻翻脸,他只需要在墨菲心里那条名为“独立”的裂缝里,倒进足够多的水,然后等水结冰,把裂缝撑开。
“莫顿州长。”
墨菲终于开口了,他换了称呼,语速变慢。
“你在寻求中西部和郊区选民的支持,你需要证明你能和共和党的选民对话。”
“对。”莫顿没有否认。
“但你的政策框架里,缺少能够真正把铁锈带工人拉过来的支点。你需要一个能把《核电加速法案》的红利转化成你竞选资产的桥梁。”墨菲开始展现他作为参议员的分析能力。
短句开始回到墨菲的嘴里,他在试图夺回对话的主导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