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顿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
“你说得完全正确。”莫顿放下刀叉,“我需要那座桥,我也需要那个支点。”
莫顿拿开面前的盘子,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如果是罗当选,这套工业政策的核心是匹兹堡,是里奥。但这套政策吓坏了华尔街,也吓坏了温和派。进步派的步子迈得太大,他们在摧毁旧的资本结构。”
莫顿直视墨菲。
“如果是我当选,我需要重新平衡这套体系,我需要一个真正的参议院核心人物来主导国内的工业重建。”
“一个懂得如何在环保和工业之间做出艰难妥协的人,一个能拿着一亿两千万去填平阻力的人。”
莫顿停顿了一瞬。
“我不需要一个市长在幕后替我写剧本,我需要一个未来的参议院多数党领袖,和我一起站在台前。”
未来的参议院多数党领袖。
这个头衔瞬间缠住了墨菲的心脏。
墨菲的脑子开始飞速计算。
如果继续跟着里奥,他能保住现有的工会基本盘。
里奥会按时给他提供弹药,确保他在下一次连任中安全过关。
但他永远处于体系的从属地位。
一旦里奥的机器失控,或者罗在初选中被建制派绞杀,他会作为绑在同一条船上的人,跟着一起沉下去。
如果转向莫顿。
莫顿背后站着传统捐款人和那些厌倦了政治极化的郊区选民。
如果莫顿拿到总统候选人提名,墨菲作为第一个带枪投靠、并且带着关键摇摆州工业法案红利投靠的现任参议员,他立刻就能成为莫顿阵营里的国会第一人。
更重要的是,莫顿承诺的那个未来里,没有里奥。
那是一个完全由墨菲自己掌控政治资产的未来。
他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分配预算,自己决定跟谁妥协,不需要在深夜接听来自匹兹堡的电话,不需要被命令“时间表一天都不能退”。
那座被他放弃的价值一亿两千万的高速公路项目,莫顿会在当选后的第一份联邦交通预算里,连本带利地替他向宾夕法尼亚州补回。
墨菲拿起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气泡水一口喝完。
杯子放回桌面上。
“斯坦也在找建制派合流,他的资金网络比你更深。”墨菲抛出了一个测试。
这是试探,也是索价。
莫顿靠回椅背。
“斯坦太老了。”莫顿的回答极具攻击性,“他的口径还是十年前的,他在铁锈带拿不到任何一张真正的工人票,只能吃那些靠回忆活着的党内老人,他甚至不敢对三哩岛的赔偿问题给出一个清晰的数字。”
“初选是一台绞肉机,斯坦走不到宾夕法尼亚州初选的那一天。”
“罗会用小额捐款和基层组织把你们的传统票仓冲垮。”墨菲继续抛出问题。
“前提是,她能一直把核电和工人转型的叙事绑定在自己身上。”莫顿看着墨菲,“如果参议院里主导核电法案的人,站出来告诉那些工人,罗的路线太激进,莫顿的路线才是真正能保证并网和就业的负责任路线。”
莫顿端起酒杯,向墨菲的方向微微举了一下。
“那罗的支点,就断了一个。”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
主菜被撤走,换上了两杯黑咖啡。
两人都没有在咖啡里加糖。
莫顿展示了筹码,指出了风险,勾勒了未来,并且替墨菲把心里的背叛感包装成了政治独立。
这就是温水的可怕之处。
你不会觉得烫,你只会觉得被包裹得很舒服。
晚上十点半,晚宴结束。
莫顿把账单签了。
两人一起走出私人餐厅,走廊两壁的油画在壁灯下显得有些暗沉。
走到俱乐部大门前,侍应生把墨菲的西装外套递过来。
墨菲接过外套,把衣服搭在左手手臂上。
大门外,乔治城的街灯把人行道照得很亮。
那种湿热的空气再次扑面而来,瞬间打透了俱乐部里带出来的冷气。
莫顿站在台阶上,向墨菲伸出手。
“感谢你今晚的时间,约翰。”莫顿语气非常随意。
墨菲伸出手,和莫顿握在一起。
两人的手握了两秒钟。
莫顿准备松开。
墨菲的手指却在这个时候微微加重了力道。
莫顿的动作停住了,目光落在墨菲脸上。
墨菲没有看莫顿,他的视线看着停在台阶下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是他的幕僚长卡特开来的车。
“俄亥俄和密歇根的参议院代表团,下周二要在国会山举行一个闭门早餐会,讨论下半年的能源政策协调。”墨菲的声音很轻。
莫顿的眼神亮了一下。
俄亥俄和密歇根,那是铁锈带的核心,也是里奥机器辐射的边缘地带。
“那个早餐会,我有十五分钟的主旨发言时间。”墨菲收回视线,对上莫顿的眼睛。
墨菲松开手。
“我可以替你试探几个代表团,看看他们对一个去政治化、更温和的工业框架,会有什么反应。”
墨菲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几个月来一直压在他心里的那个名为里奥·华莱士的影子,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莫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
他不需要墨菲现在就签卖身契,他只需要墨菲迈出试探的第一步。
只要墨菲在这个早餐会上开出莫顿的盘口,匹兹堡那边立刻就会收到风声。
一旦里奥知道墨菲在私下接触其他代表团,里奥的性格绝对不会容忍这种脱离掌控的试探。
里奥会施压,会惩罚。
而里奥一旦施压,墨菲就会彻底倒向莫顿的怀抱。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莫顿说。
墨菲点了一下头。
他把西装外套穿上,扣好扣子。
走向台阶下的汽车时,墨菲拿出手机。
他划开屏幕,调出卡特的对话框。
“取消下周三我去匹兹堡视察变电站的行程安排。”
墨菲敲击屏幕。
信息发送成功。
墨菲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湿热。
他看着窗外乔治城倒退的街景,第一次开始认真想象,一个完全不欠匹兹堡任何东西的未来。